高调抓Podcaster，执法过度的政治表演

大家好，我是李伟康，今天我们来谈 – 两名 Podcaster 因为一集节目，被警方拘捕和扣留调查的事件。这几天，马来西亚发生了一件不是很火爆，但是让很多自媒体人到不安的事情。两名做 podcast 的内容创作者，Shamsul Saad，也就是 Sam，还有《Let’s Get It Podcast》的主持人 Bryan Kong，因为一集谈论种族、宗教、教育和公共政策的节目，被警方拘捕、带去扣留，也被扣押手机和电脑等电子器材。

整件事情源自《Let’s Get It Podcast》第141集。那一集的题目叫做“马来西亚让我认识种族主义”，Sam 受邀上节目，两人谈了很长时间。内容不是只围绕一个议题，而是谈到土著政策、族群关系、宗教和政治、清真认证、教育制度、tahfiz 学校，以及马来西亚到底能不能容纳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

其中，Sam 也分享了自己作为穆斯林父亲的一段经验。他说，女儿因为在学校被要求戴头巾，最后选择辞去学长职务。这不是他在攻击伊斯兰，也不是他在否认自己的穆斯林身分；这是一名父亲对于学校、宗教实践和个人选择之间界线的疑问。

后来，节目里的一些片段被剪出来，放上 TikTok 传播，也引起投报。警方随后以涉及种族和宗教敏感内容为由展开调查。Bryan 在家中被捕，Sam 则在律师 Siti Kasim 陪同下前往警局配合。警方原本申请四天延扣，最终推事只批准两天。两人后来获释，但整个案件带出的问题，并没有因为人回家了就消失。

Sam 在获释后自己开了一集 podcast，详细讲述他眼中的经过。他说，原本他们已经和警方协调好，会在 8 月 12 日主动到警局协助调查。换句话说，他们不是逃跑，不是失联，也不是警方找不到人。他们已经表明愿意配合。

可是，到了 8 月 6 日，Bryan 突然通知他，警方已经包围住家。Sam 立刻联络 Siti Kasim，一起赶去现场。Sam 说，警方当时告诉他们，因为接到“上面的指示”，所以原本的安排取消，两人必须即刻被拘捕和扣留。这里我们当然要说清楚，“上面的指示”是 Sam 的单方面说法，警方必须自己出来交代和回答。但也正因为如此，政府更不能装作没事发生。人民有权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言论、什么样的危险、什么样的迫切情况，让一个本来已经答应配合调查的 podcaster，突然需要被警察上门拘捕？

老实讲，他们两位都不是很著名的网红，起码订阅和那一集影片的流量，都没有我平时很多影片来得多。可是，这件事却被放大到需要警方介入，甚至演变成拘捕与扣留，这才是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如果是因为一段已经公开一个月的 podcast，如果是因为一些被剪成短片、放上 TikTok 的内容，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说，非得立刻扣人不可？影片已经在网上流传这么久，没有出现骚乱，没有出现暴力冲突，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因为那一集 podcast 而冲上街头。那这种高调拘捕，到底是在保护公共秩序，还是在向所有创作者发出一个讯号：有些话题，你最好不要碰？

我认为，警方这样高调上门拘捕的目的，就是做给某些人看的。政府要向那些一听到有人谈宗教化政策、批评 tahfiz、质疑学校强制戴头巾，就觉得国家被冒犯的人交代：你们放心，政府有在做事；你们的愤怒，我们有接收到；你们不喜欢的人，我们会处理。

这才是最令人反感的地方。因为一个愿意配合调查、已经约好到警局录口供的人，原本根本没有必要高调上门拘捕。可是如果目的不只是查案，而是要制造一个政治讯号，那就不同了。警察车开到家门口、电子器材被带走、当事人被扣留，这整套画面本身就是一场表演：政府要证明自己对敏感议题绝不手软，也要让保守势力相信，昌明政府虽然平时讲多元、讲包容，但碰到他们在意的课题，一样可以比谁都强硬。

至于这个强硬到底是不是必要，有没有比例原则，有没有造成真正的公共危险，反而变成次要。最重要的是让某些人看到“政府有动作”。但政府用两个流量有限的网红来交功课，代价却是全体创作者的安全感。这种做法表面上是在安抚保守选民，实际上是在告诉每一个人：只要某个群体觉得被冒犯，执法部门就是可以拿来处理你的工具。

这种做法带来的后果，就是寒蝉效应。它不需要把每一个人都抓进去，只需要抓一两个，其他人自然就会开始学会闭嘴。做 podcast 的人以后想谈宗教，先把问题删掉；主持访谈的人本来想问教育制度，最后改成问人生励志；有亲身经历的父母，本来想说孩子在学校遇到什么压力，最后也觉得还是不要惹麻烦。

这就是政府最方便的治理方式。它不必正式宣布“不准批评宗教化政策”，也不必修改法律写明“不准讨论头巾、tahfiz 或宗教政治”。它只要让几个人付出代价，剩下的人就会自己猜：这些东西最好别碰。久而久之，有关当局甚至不必真的大量出手，大家已经先替政府完成自我审查。

而最悲哀的是，这种环境最后不会压住极端声音，反而会把温和声音赶出公共空间。那些最极端、最爱贴标签、最喜欢把不同意见都说成“反伊斯兰”“不尊重马来人”“破坏和谐”的人，通常不怕讲话。他们讲得越大声，背后越有人拍手。真正会先沉默的，是那些还愿意讲道理的人。

是那些会说：“我是一名穆斯林，我也相信宗教，但我不认为政府可以强迫每一个人照同一种方式生活”的人；是那些会说：“我尊重戴头巾的人，但孩子要不要戴，应该有选择”的人；也是那些愿意讨论宗教教育和公共资源究竟有没有成效，却不想把任何社群当成敌人的人。

Sam 正是这样的一种声音。他不是一个从外面来攻击穆斯林社会的人。他自己就是马来穆斯林。他谈的是自己生活里看到的事情，谈的是女儿的经验，谈的是他作为一名马来西亚穆斯林，对教育、自由、宗教和国家未来的想法。

这个国家很喜欢把所有问题都简化。只要有人批评宗教化政策，就说他反伊斯兰；只要有人质疑学校里的强制规范，就说他不尊重马来人；只要有人谈世俗教育和自由思想，就立刻有人要问：你是不是在挑衅？你是不是在破坏和谐？

可是，马来社会不是只有一种声音，穆斯林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有人虔诚地信仰，也同时尊重别人有不同选择；有人认为宗教很重要，但不相信政府和学校有权把一套生活方式强加在每一个人身上；也有人相信，一个真正有信心的宗教，不需要靠警察、拘留所和煽动法令来保护。

像 Sam、Siti Kasim 这样的人，才是马来西亚真正需要打气和保护的温和穆斯林。他们没有叫人仇恨谁，没有叫人推翻宗教，也没有叫人破坏社会。他们只是拒绝接受一个把宗教、政府权力和族群政治绑在一起，而且不准人提问的环境。

而 Sam 这一次最直接的控诉，就是选择性执法。他问得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要处理煽动和仇恨言论，那么为什么一些经常对不同族群、不同信仰作出更激烈言论的人，似乎可以继续大声说话？为什么那些言论有时候传得更广、影响更大，却未必看到同样迅速的拘捕和延扣？反过来，一个马来穆斯林谈自己的孩子、谈教育制度、谈他不认同的政策，就要被带进拘留所？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相信，这只是一宗普通的执法案件。因为执法一旦不是同一个标准，它就不再让人感到公平。你可以说政府有责任阻止仇恨言论，这没有问题；但你不能只在某些人说话时才突然变得很有效率，到了另一些人那里，有关单位又好像睡着了。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要特别肯定日落洞行动党的国会议员 Rayer。他公开质问，两名 podcaster 究竟做了什么，严重到需要被拘捕和延扣；他说政治讨论就算尖锐、令人不舒服，也不能自动变成刑事案件。更重要的是，他敢把选择性执法这个问题搬上台面。

这才是一名国会议员应有的样子。不是看到警方出手就立刻说“交给警方调查”，不是看到人民被带走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是愿意替人民追问权力。Rayer 未必和 Sam 的政治立场完全一样，Sam 也未必认同 Rayer 所属政党的每一件事，但在这种时候，他愿意站出来捍卫原则，这就值得肯定。

反观内阁里面那些昔日最爱谈改革、最爱高喊人权、最爱把“废除煽动法令”挂在嘴边的部长们，现在一个个安静得很有修养。以前在反对党时，每一次有人因为发言被调查，他们都知道怎么发文告，知道怎么批评警方滥权，知道怎么说“这不是改革”。如今自己坐进官车、进了部长办公室，看到两个 podcaster 被拘捕，却突然变成法治专家，告诉大家不要干预警方调查。

以前煽动法令是恶法，因为它对付的是你们；今天煽动法令忽然变成必要工具，因为被对付的是别人。以前扣留是政治迫害，今天扣留就叫依法办事。以前他们说不能让警察成为政治工具，今天却好像只要警方不找上自己，就不必问谁在使用这个工具。

这种虚伪，比警方的行动更让人失望。因为警察至少没有假装自己是改革派；真正把“改革”“昌明”“多元”“人权”讲得最漂亮的人，现在却任由执法单位用旧时代的方式，替新政府制造寒蝉效应。

我知道有人会说，警方只是依法调查，不要把每一宗案件政治化。可是当法律只对某些人特别迅速这本身就是政治。你不是因为不想谈政治，就能让政治不存在；当权力选择谁可以被带走、谁可以继续讲话，那已经是最赤裸的政治了。

马来西亚当然需要法律，也当然不能容忍真正煽动暴力和仇恨的言论。但我们不能接受一套规则是：极端的人可以不停大声讲，温和的人稍微问一个敏感问题，就被当成国家威胁。这样下去，不是保护社会，而是替极端主义清场。

因为当温和的穆斯林、自由派的马来人、愿意理性讨论的创作者都一个个被吓到沉默，公共空间剩下谁？剩下最会贴标签的人，剩下最会把每个问题都说成敌对阴谋的人，剩下最喜欢用“你不够虔诚”“你不够爱国”“你在挑衅”来堵住别人嘴巴的人。

到那个时候，内阁部长们可能还会再开一场昌明论坛，说马来西亚要包容、要多元、要尊重差异。台上讲得很好听，台下的人却已经学会：包容可以，但只包容不会得罪保守选票的声音；多元可以，但只能多元到政府批准的范围；言论自由可以，但最好先确定你讲的话不会得罪张念群。这不是昌明，这叫寒蝉管理。

所以，这宗案件不能只看成 Sam 和 Bryan 的个人麻烦。它是一条界线。今天我们如果觉得“反正不是我被抓”“反正我也不喜欢他的说法”，明天轮到别人时，能够替我们说话的人就会更少。

我们不需要同意 Sam 的每一句话，但我们必须捍卫他有权说话；我们不需要同意 Siti Kasim 的每一个立场，但我们应该感谢她在这种时候没有躲起来；我们也应该支持像 Rayer 这样，愿意对执法权力提出质疑的国会议员。

因为他们不是在破坏马来西亚。他们是在阻止马来西亚，变成一个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宗教诠释、一种政治正确，而且所有人都必须学会闭嘴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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