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健城TikTok再被限流,社媒是公民社会的解药还是毒药

今大家好,我是李伟康, 今天我们来谈 – 社交媒体。上个星期六Albert 刁健城的 TikTok 帐号又被区域封锁和限流,甚至逼得他亲自跑到TikTok总部去静坐抗议,今天我们来讨论这个影响我们每一个人,但我们都忽视的课题:那就是社交网络在现代公民社会、政治、以及媒体当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而我们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又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很多人看到这类新闻,第一反应可能觉得这只是Albert Tei跟政府之间的恩怨,或者只是刁健城自己违反了平台的某些守则,自作自受。但是,如果你也是个天天刷手机、在网上关心国家大事、甚至发表意见的普通网民,那我必须严肃地告诉你,这绝对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新闻,这是一个涉及国家权力、平台审查以及我们每个人言论自由的重大公民课题。
我们首先要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社交媒体,到底是不是属于公共媒体?在过去,公民社会要凝聚共识、监督政府,靠的是传统的公共媒体,比如电视台、报章,或者是实体的公共广场,比如我们的独立广场。在那个时代,话语权是掌握在少数政治精英和媒体大亨手里。但是当社交媒体,尤其是短影音平台兴起之后,整个社会的话语权被重新洗牌了。现在只要你有一支手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一个自媒体,每个人都可以对社会议题发表看法。社交媒体实质上已经变成了现代人的数位广场。
你看现在,连我们的首相、各个政府部会、甚至政府的发言人,发布重大的国家政策,很多时候不是先召开正式的新闻发布会,而是第一时间发在 Facebook、X 或者 TikTok 上。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公义的事,人民去实体广场静坐可能没人理会,但在短影音平台发个影片,可能几个小时就能引发全国关注,甚至逼使政府修改政策。这证明在社会功能上,社交媒体已经全面绑架了现代公民社会的运作,它就是不折不扣的公共媒体、公共基础设施。
但是,在法律定义上,它却是一个纯粹的私人企业。这就是今天所有乱象和矛盾的根源。我们以为自己站在民主、自由的公共广场上高谈阔论,其实我们只是在别人的私人商场里寄人篱下。你进去一家购物中心,你在里面发表政治言论,商场老板看你不顺眼,叫保安把你赶出去,这在法律上是不犯法的,因为那是他的私人产业。社交媒体也是一样,他们用几百页没有人会仔细阅读的用户条款,赋予了自己无上的权力。只要它高兴,它可以随时判定你违规,对你实施区域封锁或者限流。
这就带来了巨大的矛盾。一个控制了全人类公共言论、政治走向和资讯传播的超级怪兽,它的管理权居然掌握在几家跨国科技公司的董事会,以及一堆完全不透明的电脑算法手里。更可怕的是,这种私企的权力,在面对政治角力时,往往会变成一柄最锋利的“隐形杀人刀”。
当我们看到一个拥有百万流量影片的创作者比如 Albert Tei 被限流时,我们必须看清背后的逻辑。如果社交媒体的商业本质只是为了让用户成瘾、为了赚取广告费和流量,那么平台是发疯了才会去限流一个能带来百万点阅的吸金帐号。赚钱不好吗?为什么要跟流量过不去?这就证明了,在纯粹的商业利益背后,往往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施加政治压力。
这只手可能是政府的行政体制,也可能是各种政治力量。他们透过不透明的举报、内部的协商,甚至是行政指令,要求平台配合。这在政治上是一把最完美的双刃剑。对于公民或反对阵营来说,社媒原本是绕过主流媒体审查、揭露弊案的利器;但对于执政当局来说,这里也是社会动员和舆论失控的温床。当两者发生冲突时,平台往往会选择向掌握行政权力的执政者妥协。
这时,我们公民社会就会产生一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监管悖论。我们因为害怕这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弄、害怕平台的黑箱作业,于是我们开始呼吁,政府应该立法去管制这些科技巨头,强制要求它们遵循公共性,不能随意对公民进行数位处决,必须提高算法的透明度。
这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但我们往往忽略了最致命的矛盾:你想找猎人来管这只狼,但猎人手里也拿着枪。立法的人本身就是政治赛局里的玩家,政府既是公共秩序的维护者,但同时也是被人民舆论监督的对象。当你赋予政府无上的权力去制约社交媒体时,你猜政府最想管的,到底是网络诈骗,还是那些批评政府、揭露弊案的声音?
这不是凭空想像的预言,这就是我们马来西亚正在面对的现实。当政府开始落实社交媒体执照化政策,规定拥有超过八百万用户的平台都必须申请执照、在本地委任代表时,支持的人觉得这能让外国科技巨头服从本地法律,保护网民安全。但反对的人、包括很多创作者,看见的是背后冷冰冰的威权化担忧。当平台的生杀大权、吊销执照的权力掌握在通讯部或 MCMC 手中时,平台为了保住在马来西亚赚钱的饭碗,它只会比以前更听话。以前政府要限流某个异见人士,幕后还要偷偷摸摸在背后施加无形的压力;以后政府可能只需要咳嗽一声,平台为了执照,自己就会动手把所有反对的声音抹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本想招猎人来看管狼,结果发现狼和猎人最后坐在一起分赃。如果我们分不清公共化和政府化的区别,我们终究只是从私企算法的奴隶,变成了政治权力的奴隶。
大家不要觉得这幕后只是小国网红才会面对的困境。还记不记得当年美国总统川普的案例?在国会山庄骚乱事件后,Twitter、Facebook、YouTube 等主流平台在几天之内,集体、同步封杀了当时还在任的美国总统。那可是世界上权力最大、掌握著核武密码、同时有着美国宪法保障言论自由的在任总统。但在社交网络上,科技巨头的几位行政总裁联手,就可以在几秒钟内让他在数位世界里彻底失声。连美国总统都逃不过这种在没有经过任何法庭审判、没有正当法律程序下的数位死刑,我们这些在马来西亚为民发声的普通公民,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如果一个人在现实社会中犯了法,他应该是由独立的司法机关、由法庭根据法律,经过公开的辩论和审判来决定有没有罪。但在现代的网络世界里,平台和背后的政治施压者自己制定规则、自己执行规则、自己当法官。这种权力的过度集中与不透明,才是整个公民社会最该感到恐惧的事。
既然看清了这个结构性的体制漏洞,那么长远来说,我们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脱离这种依赖?我们难道只能一边骂着平台限流、一边又只能乖乖地把二十四小时的身心灵奉献给它的算法吗?
长远的解决方案,必须是从技术、商业模式以及我们每个人公民意识的集体觉醒,来打一场数位突围战。
首先在技术和营运策略上,我们必须打破中心化平台的垄断。作为内容创作者,也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年网站的工程师,康哥今天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最衷心的建议,那就是在自媒体的经营上,我们必须学会“分散投资”,千万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政治和资本的篮子里。
我们要建立起多点布局的阵地。今天开始,我们的影片不只发在 TikTok,还要同步发布到 YouTube、Facebook、X,甚至是 Telegram。平台只是我们借来的喇叭,主流平台说限流就限流,但如果我们同时建立起自己的独立网站、自己的电子报(Newsletter)、自己的 WhatsApp 和 Discord 社群,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大平台是外面的大广场,风大雨大,而电子报、WhatsApp 和 Discord 群组就是我们自己的数字客栈。进来的都是铁杆核心粉丝。当你在主流平台上看到我被限流了、突然找不到康哥了,不用慌,打开你的 Email、点进我的网。有了这群核心用户,就算哪天大广场的帐号全被抹杀,只要在客栈里登高一呼,大家立刻就能帮你把新帐号的火种重新点燃。
不能忘记的还有Podcast 播客生态,因为音频 RSS 是开放的,平台只是播放器而不是房东,单一平台下架你,观众换一个 App 就能继续听。
最后,在商业模式和监管上,我们需要的公共性,绝对不能直接让渡给政府的行政权力。我们必须推动监管的独立化与司法化。如果未来要对网络进行监管,必须成立一个独立于执政党、包含反对党、公民社会代表、法律专家和媒体人的网络监管委员会。更重要的是,任何平台如果要长期封锁或限流一个公民的帐号,不能由算法或官员私下决定,必须提出公开证据,交由专门的网络法庭进行听证会。没有法官的判决书,谁都不能私自剥夺一个人的数位发声权。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在于我们观众和公民本身。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数位主权与分布式抗体。我们要意识到,算法天天喂养给我们的短影音世界,只是它想让我们看到的楚门的世界。我们需要培养跨平台、跨媒介寻找一手资讯的习惯。当公民社会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当一个理性的声音在 A 平台被封锁时,我们每个人在 B 平台、在通讯软件里的自主转发,就能变成备用的放大器。当人肉转发的速度和广度超越算法的封锁时,黑箱审查自然就会失效。
兄弟姐妹们,这场数位突围战,路很长,也很痛苦。它不只是为了我个人,或者某一个特定网红的帐号,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甚至我们下一代,还能不能在这个网络世界里,自由、尊严地说出一句真心话。我们不能一边期待自由,一边又当算法和权力的奴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