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吉免登祈祷室到雪州非穆场所指南-昌明政府的“宗教双重标准”

今天我们来谈 – 宗教场所的双重标准。这两天有两则和宗教场所、城市规划相关的新闻,看似各自独立,一则是中央政府的新宣布,一则是雪兰莪州政府引发的基层风波。但如果你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天秤上对比,民众很容易感受到政策处理方式上的明显落差。

我们首先来看第一件事。首相署宗教事务部长最近高调宣布了一个相当宏大的发展计画。政府准备在吉隆坡最繁华的黄金地段——武吉免登金三角,设立一个非常舒适的周五祈祷所,也就是 Surau Jumaat,甚至长远的计画是在那里建立一座地标性的清真寺。

这里我稍微科普一下。在马来西亚的伊斯兰行政与城市规划里,宗教场所是有严格层级的。最基础的是普通的祈祷室 Surau,这种祈祷室多半在商场或办公楼里,平时只供日常五番祈祷,法律上是“不能”用来举办每周五下午的大型主麻日集体祈祷的。而最高级别的是清真寺 Masjid,但要盖一间传统的清真寺法规非常严格,需要有宽阔的独立土地、宣礼塔,还要符合特定的人口基数和距离限制。那“Surau Jumaat”是什么呢?它就是卡在中间的一个特殊且灵活的存在——它是获得宗教局和国家最高元首特别批准,特许在周五举办大型集体祈祷的空间。因为武吉免登寸土寸金,不可能平地建大清真寺,所以政府非常灵活地采用了 Surau Jumaat 的模式,绕过繁琐的土地开发,直接在现有的建筑里解决燃眉之急。

部长特别点名了哪里?就是位于武吉免登核心十字路口,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吉隆坡澁谷十字路口、Lot 10 旁边、麦当劳与大屏幕对面的那一栋雪兰莪基金会大楼。政府决定直接租用或者改建现有的商业大楼内部空间,特事特办,快速通过审批,来解决当地上班族、商贩以及大量中东和本地穆斯林游客在每周五祈祷的刚性需求。

对于这项宣布,作为马来西亚公民,我们完全理解,也给予充分的尊重。伊斯兰教作为联邦宗教,在国家行政和公共资源的分配上享有优先权,这是宪法框架下的现实。而且武吉免登那一带确实有大量的流动穆斯林人口,每逢周五,小型的祈祷室往往挤得水泄不通。政府透过跨部门的串联,利用商业大楼改建祈祷所,这从都市规划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一个非常灵活且有效率的公共服务示范。

然而,当我们深入探讨这项计画的长远蓝图,也就是未来要在这里建立“地标性清真寺”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直面一个非常核心、在多元社会里极具争议的冲突点。大家都知道,武吉免登金三角是吉隆坡最闻名国际的旅游区和夜生活地标,隔壁就是阿罗街、樟卡路。这里聚集了无数的酒吧、夜总会、按摩店和娱乐场所,是一个高度世俗、娱乐至上的商业核心。但在国内一部分保守派穆斯林的眼中,这里长年以来被贴上了不道德的标签,甚至被谑称为“City of Sin”罪恶之城。

如果未来这里真的矗立起一座地标性的清真寺,这个地区的命运和生态平衡一定会发生不可逆的巨大改变。首先受到冲击的,必然是当地的娱乐业与禁忌行业。根据马来西亚地方政府的惯例和隐形规范,清真寺周边通常不允许开设新的夜店或售卖烈酒的场所。当这座清真寺落成,现有酒吧在更新执照时,会不会面临更严格的审查?每当清真寺的宣礼声响起,隔壁樟卡路震耳欲聋的电音音乐和露天酒吧的灯红酒绿,必然会产生极大的文化与空间冲突。为了避免被投诉,当地的娱乐业可能会被迫往室内收敛,实质的生存边界会被严重压缩。

这也会导致武吉免登在国际旅游定位上的剧烈拉锯。一方面,它会把这里原本就很受中东阿拉伯游客欢迎的“穆斯林友善旅游”属性直接拉满;但另一方面,对于追求绝对放松、夜生活文化的欧美或亚洲世俗游客来说,随处可见的宗教规范和庄严的清真寺地景,可能会让他们觉得这里的多元娱乐氛围变淡了,进而流失这部分的国际竞争力。更深层的担忧是,这会演变成一场保守派与开明派的“空间收复与净化战”。保守派会把在商业核心建清真寺视为伊斯兰化行政的胜利,进而要求清理周边的世俗活动;而这正是非穆斯林社会和商业团体最深沉的担忧——吉隆坡仅存的多元世俗公共空间,是不是正在被一步步蚕食?

但是,当我们把这份中央政府在商业核心区展现的弹性,与雪兰莪州的最新社区设施规划指南对比的时候,就会让许多民众感受到明显的政策落差。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件事。这份指南在“非伊斯兰宗教场所”的条文说到,“在被划定为商业区的范围内,一律不允许设立非伊斯兰宗教场所。”紧接着第七条更写明:“禁止将现有的建筑物转换或改建为非伊斯兰宗教场所用途。”

虽然这两件事的执行级别不同,一个是中央政府,另一个是州政府,但在我眼中看来都是Madani政府执政意志底下的产物。 

大家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是妥妥的双重标准。中央政府和联邦直辖区的宗教局,在面对穆斯林的宗教需求时,告诉大家:因为都市寸土寸金,商业区没有空地,所以大开绿灯,允许改建现有的商业大楼内部空间来做祈祷所。但是,当雪兰莪州的非穆斯林同样面对都市化饱和、缺乏独立宗教土地的困境时,雪州最新出炉的行政指南却用法令大笔一挥,告诉你:非穆斯林对不起,商业区不准设立,现有建筑一律不准改建。

这种强烈的反差,只要你是个理性的马来西亚人,你都不可能不感到愤怒和疑惑。这难道就是我们常听到的“昌明大马”精神吗?安华政府高喊的 MADANI,里面的核心价值是包容与尊重。真正的包容,应该是当政府在制订政策、进行都市规划时,能够同理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同信仰公民的务实需求。

但现在我们看到的现实是,体制在对待特定群体时,展现了无微不至的体谅、灵活与特事特办的效率,甚至不惜改变武吉免登的世俗生态去迎合刚需;但转过身来对待非穆斯林时,却用最僵硬、最冷酷、最排他的一刀切手段,直接去剥夺非穆斯林合法的生存空间。这种行政上的双重标准,确实是在实质上蚕食非穆斯林社会在现代都市中的立足点,撕裂了国家包容的招牌。

我们必须强调,宗教自由是《联邦宪法》第11条的核心保障。这不仅限于私人祈祷,更包括各宗教团体建立和维护宗教场所的权利。当然,我们尊重伊斯兰教作为官方宗教的优先性,这也是为什么武吉免登建立祈祷所,大家没有异议。但尊重官方宗教,这不应意味着其他合法宗教的生存空间被制度性的压缩。

 我们在各个城镇生活了几十年,在很多新兴的住宅区或者高度发展的市中心,除了少数历史悠久、规模庞大的神庙、基督教堂或天主教堂有幸在建国初期就获得独立的宗教保留地之外,这些年来成立的无数社区型小型宗教团体,不论是基督教会,佛教共修会、道教神坛、印度庙,为了方便社区居民,会选择在商业店屋的二楼、三楼,或者商业办公楼里租下一个空间,作为周末聚会、宣扬善念、安顿心灵的场所。 商业店屋作为宗教场所,在现代都市规划里是一个非常务实且互不干扰的折衷方案。商业区在周末通常下班了,停车位充足,不会像住宅区那样因为办活动而导致邻里交通瘫痪、引发邻居投诉。而且在店屋里面聚会,外观相对内敛,也完全不会影响到公共地景的敏感性。几十年来,这种“店屋宗教场所”的模式在马来西亚运作得好好的,是非穆斯林社会在夹缝中求存、展现韧性的一种和谐共存方式。

雪州政府出台的这份指南如果严格执行,可能对新成立的中小型宗教团体造成实质困难,将他们推向偏远工业区或农业地。这是否符合现代都市多元共存的需要,值得深入检讨。我再强调, 行政指南的效力,不能超越联邦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

 面对这场排山倒海的舆论风波,雪州非伊斯兰事务委员会联合主席的黄思汉议员,在事情被公正党后座议员李健聪揭发之后,终于发表了文告出来紧急灭火。黄思汉给出的回应大概可以总结为三个重点:第一,他强调这项新指南目前在雪州各个地方政府还没有正式推行或执行,呼吁大家不要恐慌;第二,他承诺在州政府重新审阅条文之前,绝对不会采取任何针对性的执法行动,也就是全面冻结执法;第三,他承诺将在 2026 年 6 月初,正式召开跨宗教的协商会议,邀请五大宗教理事会等非穆斯林团体代表,逐条审阅和评估这些引发争议的条款。

YB黄思汉愿意出来面对、暂缓执法并承诺对话,我们在态度上给予肯定。但对话归对话,这份回应也暴露出来了政治罗生门和施政过程的不足。

首先,根据文件显示,这份指南,是在 2025 年 11 月 12 日的雪州行政会议上,就已经被正式批准通过的。雪兰莪州目前是由希盟与国阵联合执政的,这是一个在选前信誓旦旦承诺会捍卫多元、开明、进步价值的政府。黄思汉自己就是坐在行政会议里面的尊贵行政议员,是核心的决策者之一。一份攸关百万非穆斯林权益的重大政策指南,在行政会议里通过了整整半年,这期间没有任何公开咨询,没有知会非穆斯林宗教团体,甚至连执政党自己的后座议员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半年后的今天,文件被友党议员在脸书上公开“揭发”后引发全民哗然,高层才一脸无辜地跳出来说“我们还没有执行、我们 6 月会开会协商”。

引起今天的局面,我觉得背后只有两种可能性,而这两种可能性都让人对这个开明派政府大失所望。第一种可能,是雪州地方政府内部那些保守的技术官僚,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小拿破仑”,利用繁复的行政文件暗度陈仓,悄悄把这些带有强烈排他性、保守主义的条文塞进指南里。而我们高薪禄厚的非穆斯林政治领袖、那些坐在行政会议里为人民把关的议员们,在开会审批文件时集体看漏眼、集体睡着了,糊里糊涂就签字通过了。如果这是真相,那这叫严重的失职与无能。

第二种可能,则更让人心寒。那就是有些政治人物在开会时其实看得清清楚楚,但面对马来西亚近年来政治风向右倾、保守主义抬头的巨大压力,为了向保守选民献媚、为了证明自己也很捍卫特定立场,他们在过程里选择了妥协,默许了这份剥夺非穆斯林空间的指南通过。到底是哪一个版本, 希望雪州希盟高层能给予人民清楚的交代。

我今天出来批评这种现象,出发点非常清晰,我绝对不是反对政府在武吉免登为穆斯林同胞设立一个舒适的周五祈祷所,我们甚至认为那是城市规划中体贴、人性化的一面,我们完全理解也尊重那里的流动人口刚性需求。我们真正反对的、是当同一个体制、同一个施政团队,学会了用‘灵活、同理和包容’的最高规格去对待特定群体需求的同时,却反过来用‘冷酷、一刀切和封杀’的行政手段,去对待另一群同样在这片土地上纳税、共存、共荣的马来西亚非穆斯林公民。

这种不对等的空间挤压,才是导致马来西亚多元社会信任崩解的真正根源。城市规划应该是社会和谐的黏着剂,而不是特定群体用来确立话语权、排斥异己的政治工具。既然中央政府承认武吉免登寸土寸金,所以改建大楼合情合理,甚至长远来说可以为了宗教需要而去重新形塑一个国际商业娱乐区的定位;那么,雪州的技术官僚凭什么装聋作哑,看不见非穆斯林在现代都市里同样面对土地不足、买不起独立土地的困境?非穆斯林退而求其次在店屋营运,既不张扬,也不破坏市容,为什么连这点包容都容纳不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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