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不大,侮辱极强!修宪触礁谁该负责?

今天我们谈过不了关的首相限任法案。这件事对于安华政府来说,伤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 为什么说伤害不大?因为这不是年度财政预算案,也不是对首相的不信任动议。这项《2026年联邦宪法修正法案》在国会二读闯关失败,并不会导致团结政府立刻倒台,安华依然是马来西亚的首相,内阁依然照常运作。政府的执政合法性,在法律层面上并没有因为这差了区区2票的表决而受到实质性的动摇。
但是,为什么说侮辱性极强?因为限制首相任期不得超过十年,是希望联盟,尤其是公正党和行动党,过去十几年来挂在嘴边的“体制改革”神主牌。这曾经是他们在无数场群众大会上,对着千千万万选民许下的庄严承诺。现在,他们做政府了,大权在握,甚至在国会里号称掌握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优势。结果,在自己主推、被视为历史性改革的修宪案表决上,竟然因为自己阵营里有8个人离奇“失踪”,导致法案以146票对148票的微弱差距,死在了国会殿堂里。
这对安华的领导威信,对团结政府的党鞭纪律,甚至对希盟长期建立的改革光环,都是一记极度响亮、极度难堪的耳光。
让我们来还原一下三月二号国会表决的那一刻。大家要知道,修改联邦宪法的表决,绝对不是议长随便问一句“同意的请出声”就能带过的。这叫做“记名投票”,
BlocVote。当议长宣布进入记名投票程序时,国会大厦是必须响起震耳欲聋的钟声的。这个钟声就是在警告所有在建筑物里的国会议员,不管你现在是在厕所、在餐厅、还是在走廊跟记者聊天,立刻给我回到你的座位上。钟声一停,议事厅的大门就会上锁。
接着,每一个议员的名字会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你投了赞成、反对,还是弃权,都会成为国会议事录里永远抹不掉的白纸黑字。在这种无死角的检视下,根本没有人可以浑水摸鱼。
表决结果出来,希盟的议员全数投了赞成票。国盟的反对党议员,非常有默契地,44个人统一投下了“弃权票”。而那份缺席的名单里,赫然出现了8个属于执政大联盟的议员名字。他们没有请假,却在最需要他们举手的时候,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8个人是谁?有3个来自国阵的巫统,包括被冻结党籍的希山慕丁、国大党的Saravanan,以及Libaran 的 Suhaimi Nasir。有3个来自东马的婆罗洲板块,沙盟的 Jeffrey Kitingan 、砂盟的Henry Sum Agong,以及全民党的孙伟瑄。剩下的2个,是亲政府的独立议员。当媒体去追问他们为什么缺席时,得到的答案都很搞笑的。有人说遇到吉隆坡大塞车赶不回来,有人说跑去祈祷了,还有人说自己拉肚子进了医院。
在西敏寺议会制度里,当执政党要推动一项极度重要、必须跨过三分之二绝对门槛的修宪案时,政党的“党鞭”是会下达最高级别的“强制动员令”的。在这种级别的动员令下,除非你人已经在加护病房昏迷不醒,否则就算你坐着轮椅、打着点滴,党鞭都会派人把你抬进议事厅去划下那一票。
所以,什么塞车、祈祷、肚子痛,在真实的政治语言里,这统统叫做“技术性缺席”,或者更直接一点,这叫做“消极抵制”。
比如看看国阵巫统的希山慕丁。很多人以为这是巫统在向安华施压、秀肌肉,但如果我们看懂了巫统内部的暗潮汹涌,就会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这次表决巫统中央是下达了总动员令的。希山慕丁的缺席,根本不是在帮巫统争取筹码,他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打在巫统主席阿末扎希的脸上。
希山慕丁目前是被冻结党籍的状态。他在这个需要绝对多数的生死关头选择不出现,是在公然向阿末扎希叫板,用行动表明:“我不卖你的帐”。他让全马来西亚人,特别是让安华看到:阿末扎希这个国阵主席,根本控制不住底下的诸侯,至少控制不住我-希山慕丁。
至于其他几位议员,我只能猜测他们都各有算盘,各怀鬼胎。绝对不只是摆上桌面的理由那么简单而已。
说完了执政阵营,我们转过头来看看反对阵营。国盟的44位议员没有一个人按反对,全部投了弃权。这招政治太极真的非常漂亮。在记名投票里,面对需要三分之二多数的修宪案,弃权在数学上的效果和投反对票一模一样。但在政治道德上,这两者天差地远。限制行政权力是普世价值,如果国盟直接按反对钮,希盟马上可以给他们扣上“恋权独裁”的大帽子。一旦背上反改革的骂名,国盟就会流失中间选民的支持。
所以国盟绝对不投反对票,但又不想让安华白白拿走政治光环,弃权就是最好的盾牌。他们用“涉及君主权力,需要更多时间咨询马来统治者会议”作为借口,迎合保守派选民捍卫皇室地位的心理,站在了维护宪法精神的制高点。他们顺水推舟,把压力全推回给执政党:反正我票不给你,有本事你自己凑齐148票。结果,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全国人民看到了安华政府内部的四分五裂。不仅如此,国盟投弃权票也是在为自己的政治未来保留弹性,如果未来有机会重新执政,现在不把话说死,就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既然法案死得这么难看,接下来的政治大戏就是“抓战犯”了。这笔帐,安华到底要算在谁的头上?
在真实的政治角力里,安华现在的处境其实非常尴尬。残酷的现实是:想动的人他动不了,能动的人没有分量。如果安华必须给支持者和公民社会一个交代,这场抓战犯的游戏会有几个潜在的替罪羊。
第一顺位,理所当然是行政与技术战犯,也就是负责法律及体制改革事务的首相署部长阿莎丽娜。法案差2票饮恨,说明她在事前的“数人头”与跨党派协调工作上出现了严重误判。但问题来了,阿莎丽娜是巫统的最高理事,是阿末扎希的亲信。安华最多只能在内阁会议中给予严厉的口头责难,根本不可能因此拔掉她的部长职位。
那真正该负责的人是谁?其实是各阵营的党鞭。党鞭的工作就是挥舞鞭子确保议员乖乖按钮。但团结政府的结构太特殊,国阵的党鞭是阿末扎希,砂盟的党鞭是法迪拉。安华身为首相,敢去惩罚身兼副首相的阿末扎希或法迪拉吗?大概率是不敢的。
既然大老们动不得,那只能找人祭旗杀鸡儆猴了。像 Syed Abu Hussin 、Riduan Rubin这两位亲政府的独立议员,就成了最好的软柿子。安华大可透过削减选区拨款,或是取消某些政治委任来惩罚这两位边缘人,借此向外界展示“我有在处理”,同时警告其他想要效仿的后座议员。
但最聪明、也最安全的危机公关操作,其实是终极的政治甩锅——全盘怪罪反对党。安华政府大可不去深究自己人为什么缺席,而是调动所有的资源,把矛头全数对准投下弃权票的国盟。把论述定调为:“团结政府是真心想推动体制改革的,但国盟为了未来的独裁权力,虚伪地阻挡了这项进步法案!”透过把国盟打成反改革的历史罪人,来转移凑不足3分2支持的焦点。
这起事件对马来西亚政坛的后续影响非常深远。
虽然这次修宪案胎死腹中,但团结政府发言人、通讯部长法米已经出来打圆场,表示政府并没有放弃,在下一次的国会会期里,有机会再次提呈这项法案。
但坦白说,我对这个发展一点都不乐观。为什么?因为随着下一届大选的脚步越来越近,安华想要继续“驾驭”这个所谓的三分之二绝对多数,难度只会越来越高。你想想看,连现在执政期中都凑不齐人数,越靠近大选,各路人马的算计只会更深。
不只是国阵或是东马板块会蠢蠢欲动,就连希盟自己内部,都可能会出现暗流。比如说,公正党内部的拉菲兹派系。在政治现实下,随着选举逼近,他们或许会开始采取“消极抵抗”的策略,刻意摆出一副与安华政府领导层“不同意”或者保持距离的姿态。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政客需要为自己筹集下一场选战的政治能量,透过制造内部差异化来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当执政联盟内部开始各怀鬼胎,安华要再凑齐这148票强行闯关,简直是难如登天。
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次修宪触礁,其实也完全不是一件坏事。你没听错,这甚至可能帮马来西亚避开了一个长远的宪政地雷。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限制首相任期的修宪案,骨子里其实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逻辑错误,也就是产生了议会民主制与总统制的“制度错位”。硬把总统制的紧箍咒套在西敏寺议会制上,会引发什么灾难?这到底会怎么破坏我们的宪政逻辑?
这个话题非常关键,也是我们公民社会必须搞懂的制度底层逻辑。我会再做一支影片,和大家分享这个“制度错位”的致命盲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