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重返馬來西亞的公帑帳：從Petronas贊助到灰色博彩爭議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相信這幾天大家的社媒都被 F1 給洗版了吧。不論你是不是這個運動的愛好者，應該多少都看過一些相關的照片和影片。這場大賽不只有作為主辦單位的巴林王儲兼首相出席，也有汶萊蘇丹、首相安華和國家元首的大駕光臨。說起汶萊蘇丹，他真的很有心，除了來觀賽以外，也特地去探望敦馬，這樣的朋友真的很難得。 OK， 話說回來你可能會好奇，一個 vroom vroom vroom 就閃過，連車身都看不清楚的活動，為何會吸引那麼大的關注呢？

因為今天的 F1，早就已經不是單純的一項賽車運動。它同時也是全球其中一個最昂貴的體育行銷平台、一個企業招待重要客戶的場所，甚至是一個讓品牌、名人和生意人建立關係的大型社交場合。所以除了政界的重量級人物，現場還出現了不少企業家、藝人、網紅和各界名人的打卡。那幾天你可以看到有人坐在Grandstand的看台、有人開箱2萬5千多令吉的Paddock Club、有人在 Pit Lane 拍照，還有人甚至可以直接開箱車隊最機密的 Garage。

雖然有人發文嘲笑那些打卡的網紅連F1的車隊，規矩什麼的都毫無頭緒。但是我反而覺得這種一日車迷的出現卻是值得鼓勵的現象。 因為任何一項高門檻的運動，如果永遠只靠圈內人自嗨，最後只會走向封閉與老化。沒有誰是一出生就懂進站策略或輪胎衰退的，大家都是先被聲浪與氣氛吸引，才開始產生好奇；這些打卡的網紅和一日車迷，恰恰扮演了把龐大公眾注意力帶進賽道的重要橋樑。換個角度想，正因為有這批看似懵懂的新人湧進來，老車迷累積十幾年的硬核知識才真正有了發光的舞台；當新手還在看熱鬧、問基礎問題時，老車迷隨口就能拆解戰術與空氣動力學，這不就更襯托出資深車迷的含金量與價值嗎？一百個打卡跟風的人裡面只要有幾個被點燃熱情留下來，一日車迷就有機會蛻變成終身車迷，整個生態也才能真正健康地走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 F1 的入門知識，我推薦你可以去看 戴祖億的頻道，或者看 小寧子這部 – 一口氣看懂F1的新手入門影片。我承認我也不是車迷， 但是作為一名時事評論員啊， 我也可以從國家政策，經濟效益，甚至贊助商的角度為大家做不同維度的分析。

首先從國家利益的角度出發，這一次的賽事據報道共吸引了20多萬人入場觀看， 首相安華在被訪問的時候已經確認政府已經和 F One 當局在討論讓馬來西亞重新成為固定賽站的可能。從帳目來看呢， 每一年主辦的成本至少需要3億令吉的預算。 而且還不可以只申辦一年， 至少要提交一份 五年商業計劃，包括資金來源、宣傳、物流和整體經濟目標。我覺得，在這件事上政府必須至少必須考慮以下的問題

第一，這次大家看到的爆滿與社媒洗版，更多是因為停辦多年累積的情懷反彈，加上Netflix紀錄片，去年 F1的電影與演演算法帶起的新一波全球熱潮。但公帑投資不能只看第一年的狂歡，一旦新鮮感退去、網紅打卡潮降溫，第二年、第三年的票房往往會直接打回原形。當初雪邦賽道在 2017 年後決定停辦，最直接的導火線就是面對新加坡夜間街道賽的強力競爭。新加坡把賽事與市中心地標、頂級演唱會、夜生活以及高階商務接待完美綑綁，打造出的是一場全球富豪與遊客的奢華嘉年華；相較之下，雪邦只是一座遠在郊區的傳統專業賽車場，在整體觀光娛樂體驗與城市吸引力上，很難與這種全城派對正面抗衡，導致後期的門票收入與國際遊客連年下滑。除非政府能允許在 KLCC市中心也做同樣的規劃或者有不一樣的idea，不然做回同樣的事情只會帶來同樣的後果。

所以政府如果真要評估重啟主辦權，就絕不能被這一次的虛火給沖昏了頭。數以億計的主辦費與場地翻新成本都是真金白銀，不能因為幾天的熱鬧過後，最後買單的還是納稅人的荷包。

聊完了主辦賽事的這筆公帑帳，我們把視線拉回賽道本身，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就算馬來西亞這些年沒有主辦 F1，但馬來西亞的存在感卻從來沒有缺席過，甚至還在圍場裡佔據著極為核心的統治地位，那就是我們的國家石油公司 Petronas。

每次看直播，大家都會看到 Mercedes 車身上那抹標誌性的湖水綠，全稱就叫作 Mercedes-AMG PETRONAS F1 Team。坊間一直有一種聲音，覺得 Petronas 每年花大把銀子去給外國車隊貼名字純粹是充大頭鬼啊，甚至質疑這是浪費國家的資源。但如果我們換個商業視角來拆解，這筆投資可能比你想像中還要划算太多。

Petronas 每年贊助 Mercedes 車隊的費用大約是 7,500 萬美元，摺合馬幣大概在 3.1 億到 3.5 億令吉左右。聽起來這筆錢是個天文數字，但大家知道 Petronas 一年的營業額是多少嗎？近幾年 Petronas 的年營收基本上都維持在 3,200 億到 3,400 億令吉上下。這意味著這筆每年 3 億多令吉的贊助費，只佔了 Petronas 整年收入的大約千分之一，連 0.1% 都不到；就算對比五六百億令吉的年淨利潤，佔比也才不過百分之零點幾。

用千分之一的預算，Petronas 買到了什麼？很多人以為其他石油巨頭沒這筆錢，其實Shell 贊助 Ferrari 超過七十年，沙特阿美 Aramco 更是砸巨資聯合冠名 Aston Martin 還包下了全 F1 賽事的官方合作，ExxonMobil 也長年綁定 Red Bull。但放眼全場，幾乎沒有任何一家石油公司能像 Petronas 這樣拿到如此誇張的行銷回報。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 Petronas 當年做對了一次歷史級的押注。他們在 2010 年入局，隨後正好迎來了 Mercedes 在混合動力時代開創的史無前例八連冠霸業成為了歷史上最成功的一段車隊王朝之一。Lewis Hamilton wins for Mercedes. 然後鏡頭裡就是巨大的 PETRONAS。在競技體育的世界裡，八成以上的轉播鏡頭和新聞版面都只會對準冠軍。而且有別於其他傳統車隊堅持自己的主色，Mercedes 把 Petronas 的湖水綠徹底融合成車隊靈魂，讓全世界車迷只要看到那道綠色，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就是 Petronas。

所以這裡也可以說是有相當運氣的成分，如果 Mercedes 當年成績在中下游徘徊，這筆年費 7,500 萬美元的贊助就會被視為沉重負擔。

更關鍵的是，這不只是單純貼貼紙的廣告，而是硬核的技術驗證。F1 引擎對燃油和機油的要求苛刻到了極致，Petronas 透過義大利研發中心為車隊量身打造配方，再把賽道極限研發出來的技術直接反哺到自家的 Syntium 機油和 Primax 汽油上。對於馬來西亞以外的歐洲、中東和南美市場，原本根本沒有人認識這家來自東南亞的國油公司，正是靠著 Mercedes 冠軍血統的背書，才讓他們的油品順利打入全球的供應鏈與零售市場。

所以回過頭來看，辦一場分站賽事，花的是政府和人民的錢，承擔的是票房可能退潮的直接風險；但 Petronas 的長期贊助，卻是靠著精準的商業眼光與技術閉環，用不到千分之一的營收撬動了全球頂級的品牌紅利。同一個 F1 舞台，政府在考慮要不要花公帑買單主辦權時，或許真正該借鑑的，反而是自家國油公司這套算得精準、佈局長遠的商業智慧。

不過說到商業贊助，F1 這個光鮮亮麗的頂級名利場裡，水其實遠比大家看到的還要深，並不是每一家贊助商的背景都像國油或跨國車廠那樣光明磊落。不知道眼尖的朋友這幾天在雪邦看賽車時有沒有注意到，除了那些耳熟能詳的國際大牌，圍場裡其實還悄悄出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新面孔。比方說在 Aston Martin 車隊的贊助名單裡，赫然出現了一家叫做 BK8 News 的合作夥伴。表面上它掛著體育新聞的名義，但是懂得人都懂， 這也是另一個「衝出國際」的馬來西亞企業。只不過，和 Petronas 為國爭光、用實力和技術在全球市場立足的劇本完全不同，它「衝出國際」的方式，聽起來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尷尬與諷刺。

因為它的母體，其實就是那家大家再熟悉不過、長年以東南亞特別是新馬地區為大本營的線上賭網 BK8。這種在後面加個「News」、把博彩網站包裝成體育資訊平台，藉此繞過國際法律監管的擦邊球手法，早已是灰產洗白的經典套路。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次賽事期間，除了老車迷與企業大老闆，我們也看到不少名人、藝人甚至網紅，受邀走進了普通人根本進不去的圍場貴賓室與車庫。當那些香車美女的打卡照、光鮮亮麗的 Vlog 在社媒瘋傳時，很多人可能沒意識到，這背後的推手與金主到底是誰。

當這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賭博資金，搖身一變成為高大上的體育贊助商，創作者們又如何在流量、利益與道德底線之間做出選擇？

但如果我們只把矛頭指向網紅，這場討論其實是不公平的。連世界羽聯的湯姆斯杯、MotoGP、甚至整個 F1 頂級車隊都在大搖大擺地收這些錢，擁有頂尖法務的體育巨頭比誰都清楚那些加了「News」的標誌背後到底是什麼，卻選擇在合約字面上合法裝瞎。然而在整條利益鏈裡，體育機構拿走大頭、博彩平台借殼洗白，最後卻是站在台前打卡發文的創作者，用自己最珍貴的公眾信任，成了這條灰產鏈上最遭網民挨罵的引流工具和擋箭牌。這個課題很大，也牽涉到我的利益，我會再專門做一期節目和大家仔細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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