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EG涉3.14億令吉代收款風波：35次催款揭政府監管漏洞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最近鬧得沸沸揚揚、涉及 MYEG 和 Zetrix 的三億一千四百萬令吉代收款風波。

在深入聊這件事之前，我們先了解一下這家公司的背景。MYEG 在馬來西亞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的科技上市公司。二十多年來，它幾乎就是馬來西亞電子政務的代名詞，長期拿下陸路交通局、移民局等等大型政府特許經營合約。大家更新路稅、處理外勞准證、繳交通罰單，很多時候都是透過 MYEG 來辦。

這幾年，MYEG 又開始把品牌和業務全面轉去 Web3 和區塊鏈，甚至推出自己的公鏈 Zetrix，一直向市場展示它要轉型成科技公司的野心。但是偏偏就是這家長期掌握國家級公共服務入口的大公司，最近爆出嚴重的代收款被扣住沒有交回政府的事件。

事情剛曝光的時候，很多人可能以為只是普通商業糾紛，或者雙方系統對帳對不準。可是隨著財經媒體《The Edge》披露出一個很關鍵的合約細節，整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已經不只是 MYEG 到底欠政府多少錢，而是直接把馬來西亞公共治理和政府內控的問題攤在大家面前。

目前曝光的細節裡面，我覺得最致命的一點，就是按照政府和代收機構之間的安排，所有替陸路交通局收到的錢，包括大家更新路稅、駕照、繳交通罰單的每一分錢，原則上都必須在交易完成後一個工作日內交回給政府。也就是金融上常講的 T+1。

這個「T+1」一出來，整件事情的邏輯馬上就反過來了。如果規定是今天收錢，下一個工作日就一定要結算交回國庫，那按照正常的會計運作，代收帳目每天就應該結清。

但是交通部現在公開證實，這些錢竟然從五月一路拖到九月，超過四個月，最後越滾越大，變成三億一千四百萬令吉。

更誇張的是，交通部還說，這四個多月裡面，他們一共向 MYEG 發出了三十五次催款提醒。大家想一下。一個規定一個工作日就要交清的項目，為什麼被提醒了三十五次之後，系統還可以繼續運作，公司還可以繼續替政府收錢？

這三十五次提醒，在我看來，不但證明不了政府有在做事，反而證明整個制度根本形同虛設。我們換成普通老百姓來看就知道了。你路稅過期，遇到執法人員，可能直接吃罰單，甚至車子被扣。

幾百令吉的罰單沒有處理，系統可以直接 blacklist 你，讓你更新不到相關證件。

報稅遲交，稅收局可以罰款、追討。

大學生欠高教基金貸款，也一樣可能面對追債和 CTOS 的影響。這就是普通人面對的國家制度。很多時候非常嚴，沒有什麼商量空間。

但是到了手握公共服務特許權的大型外包公司這裡，拖欠三億一千四百萬令吉公款四個多月，政府提醒了三十五次，直到最近整件事鬧大，交通部長陸兆福——沒錯，陸兆福還是交通部長，還沒辭職——下令全面暫停它的收款資格之前，主管單位竟然還是讓它一路繼續收錢。

四個多月。三十五次提醒。

這種反差，守法納稅人看了，當然會覺得是非常刺眼的雙重標準。既然安排已經寫得很清楚，隔天就要交錢，那我們接下來一定要問，這筆錢到底是什麼性質？

它不是 MYEG 自己的私人資產，不是一般商業上的應收帳，也不是 MYEG 賺回來的營業收入。這是大家繳給政府的錢。

MYEG 只是幫政府經手。講白一點，它只是管家，不是這筆錢的主人。

既然如此，它根本沒有理由把這筆錢壓在自己手上幾個月不交。

所以整件事情現在最核心的一個問題就是：這三億一千四百萬令吉，在過去一百二十多天裡面，到底去了哪裡？

如果這筆錢一直好好放在一個獨立的信託帳戶裡面，那為什麼交通部九月加大追討力度的時候，公司之前開給政府的一張二億三千一百萬令吉支票，到了九月三十日要兌現，卻因為公司自己叫銀行 stop payment，最後沒有兌現？

如果帳戶裡真的有二億三千一百萬令吉現金，為什麼又要叫銀行不要付？

在現實的金融運作裡，也沒有哪一家大型企業會讓幾億現金長期躺在 current account 裡面發呆。假設商業貸款成本大概是百分之五，三億令吉一年的融資成本就是一千五百萬。四個月，大約就是五百萬。

換句話說，一家私人公司如果可以把三億公款壓在自己手上四個月，某種程度上就等於全體納稅人免費借給它一筆零利率的巨額過橋貸款。

而且大家如果這幾個月有留意財經新聞，就會知道這家公司最近在資本市場也很不平靜。大股東持股被強制拋售，股價大跌，也出現流動性方面的疑問。

那大家當然有理由追問，這些每天流進來的政府代收款，有沒有被拿去補集團自己的營運缺口？有沒有被拿去處理急著要還的商業債務？

再來，MYEG 這幾年也把很多資源押在 Zetrix 為核心的區塊鏈生態。包括供應鏈金融、區塊鏈基礎設施等等。懂科技投資的人都知道，這類項目非常燒錢，而且回本時間可以很長。

相反地，代收路稅和政府服務這一塊，是非常穩定的現金流。所以公眾當然也可以問，這些政府代收款有沒有被交叉補貼，抽去支撐其他區塊鏈項目？

就算我們往最保守的方向去想。假設公司什麼都沒有亂花，只是把三億令吉放去短期貨幣市場基金或者定存，賺幾個月利息。

那這幾百萬的利息算誰的？

這筆錢本來就不是公司的。

公款產生的收益，難道可以變成私人公司的收入？如果投資失敗，虧掉的錢又由誰負責？當然，最危險的一種情況，就是這些錢早就已經被拿去做其他用途，公司手上的實際現金根本不足以一次交出三億多令吉。

這樣的話，過去四個月就可能變成每天用新收進來的錢，去補之前應該交出去的舊帳。也就是拆東牆補西牆。

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到了九月底，要面對二億三千一百萬令吉支票兌現的時候，公司突然叫銀行 stop payment。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交通部十月初正式停掉它的業務之後，公司向 Bursa 報備，承認這件事情會影響第四季收入。

因為原本每天不斷進來的現金流，突然被切斷了。

而我覺得，這宗事件真正暴露出來的，是馬來西亞推動數碼化這麼多年之後，一個一直沒有處理好的問題。就是政府把太多重要的公共服務入口，長期外包給少數私人特許公司。

當一家私人公司的系統已經深入政府行政運作，幾百萬人每天都要透過它來辦事，政府要停它的時候，就會開始投鼠忌器。

因為一停，可能影響全國服務。

民眾開始投訴，最後被罵的又是政府。

久而久之，這種依賴就會變成一種「大到不能停」的狀態。

主管單位寧願一直發信、一直提醒，發到三十五封，都不敢在一開始就直接切斷。

但問題是，一個正常的數碼政府，不應該這樣運作。最基本的金融風險控制一定要有。

所以這件事，我覺得至少有四個問題政府一定要回答。

第一，每天應該對帳的系統，為什麼可以讓缺口掛在那裡四個月？今天少一百萬，隔天應該就看到了。為什麼最後可以累積到三億多？第二，政府跟這些代收公司合作，到底有沒有要求 bank guarantee 或 performance bond？如果有，金額是多少？

能不能 cover 三億一千四百萬令吉？

如果不能，是誰批准讓政府承擔這麼大的信用風險？第三，系統為什麼沒有自動熔斷？正常的 payment gateway，如果未結算金額超過 limit，或者欠了幾天，系統就應該直接停用了。

為什麼政府的系統反而可以靠人工追了四個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這些代收款有沒有獨立帳戶？

政府能不能即時看到裡面有多少錢？

如果這些錢公司可以自己調來調去，甚至到了要交給政府的那一天，公司還可以單方面叫銀行 stop payment，那就代表這個所謂的資金隔離機制根本沒有發揮作用。

所以這件事情，我認為絕對不能最後變成雙方關起門來對完帳，公司把錢補回去，事情就算了。反貪污委員會和國家總稽查司都應該介入，做一次完整的 forensic audit，也就是法務審計。把整個代收帳戶的銀行流水全部調出來。

每天收到多少錢，第二天去了哪裡。

有沒有轉去關聯公司。

有沒有轉去海外。

有沒有拿去投資。

到了九月三十日 stop payment 那一天，帳戶裡面到底還剩多少現金。

還有過去四個月裡面，政府內部到底是誰一直批准公司繼續收款。有沒有人包庇？

有沒有人失職？這些都應該查清楚。

而且這件事情也提醒我們，以後政府做公共財政數碼化，收錢這一層最好不要再讓私人承包商控制資金池。

最理想的做法應該是，民眾付款的那一刻，錢直接清算進政府帳戶。MYEG 或其他私人公司可以提供系統、提供介面、收服務費。

但是公款本身不要先經過私人公司的帳戶，再等它第二天匯給政府。

因為只要中間多一個私人資金池，就一定會多一層風險。這次我們看到的是三億一千四百萬。下一次如果碰到的公司真的現金流斷掉，甚至倒閉，政府是不是還拿得回錢？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追的，不只是 MYEG 最後有沒有把三億一千四百萬還回來。

就算明天全部還清，我覺得事情也還沒有結束。因為我們還是要知道，一個原本 T+1 就要交錢的制度，為什麼最後可以變成 T+120？為什麼一家公司被提醒三十五次，還可以繼續替政府收錢？為什麼要等到一張二億三千一百萬令吉的支票被 stop payment，政府才真正下手停掉它？

如果這些問題不回答，今天是 MYEG，下一次換另外一家代收公司，還是可能發生同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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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我們下一個影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