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統跳船,森州政府倒台了嗎?! 新大臣要向誰宣誓?

今天我們繼續來談 – 森美蘭州的王室危機。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最新的震撼彈是,森美蘭州巫統的14名州議員召開了記者會,由州主席 Jalaluddin親口宣佈,他們一致決定撤回對現任州務大臣阿米努丁的支持。他們給出的理由非常官方:就是目前的王室危機已經嚴重影響了州內的施政穩定與公共和諧,因此他們決定不再支持由阿米努丁領導的州政府。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政治巨變,很多觀眾朋友第一時間私訊問我這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康哥,這14名議員只是撤回對州務大臣個人的支持,那麼森美蘭州政府,在原則上到底算不算倒台了呢?」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公民知識題。今天,我們就從客觀的角度,來為大家拆解這場政治與憲政危機的運作機制。同時,我也會帶大家看懂這場政變背後,隱藏著一個多麼荒謬的「憲政悖論」,以及最高統治者端姑慕力茲手中究竟還握有哪些王牌。

我們先來精準地回答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州政府到底有沒有倒台?

在馬來西亞實行的西敏寺議會民主制度下,一個州政府的成立與合法性,是完全建立在「掌握州議會多數席位」這個基礎上的。我們來算一下森美蘭州現在的政治數學題。森州立法議會總共有36個議席,任何一個政黨或聯盟要成為多數、合法執政,最少需要掌握過半數,也就是19個議席。

在巫統撤回支持之前,州政府是由希盟的17席,這包含了行動黨的11席、公正黨的5席以及誠信黨的1席,再加上國陣巫統的14席。他們是以31席的絕對多數優勢在聯合執政的。而反對黨國盟在那裡只有5席。

但是現在,巫統這14席抽身而退了。州務大臣阿米努丁的手中,瞬間只剩下希盟自己的17席。17是小於19的,這意味著他在客觀的數字上,已經失去了州議會的多數優勢。那麼,這算不算實質意義上的倒台?在憲法原則上,當一名州務大臣失去了多數州議員的信任,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失去多數支持」時,他只有兩個憲法選項可以走。第一,他必須覲見州統治者,主動提出辭去州務大臣以及整個行政議員團隊,也就是 Exco 的職務。第二,如果他堅信自己還有民意基礎,不想就這樣辭職,他可以建議最高統治者解散州議會,重新舉行州選舉,把決定權交還給廣大的選民。但是請注意,最高統治者擁有絕對的裁量權,來決定是否同意解散州議會。

所以在嚴格的法律定義上,只要阿米努丁還沒有正式向王宮遞交辭呈,或者嚴端(Yamtuan)還沒有御准解散州議會,在這一分這一秒,他依然是森美蘭州的合法州務大臣。警察還在巡邏,醫院還在開門,公務員體系依然在運作,州政府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並沒有立刻停止運轉。

但是,在政治現實與憲政運作的原則上,這個由阿米努丁領導的政府,已經處於「癱瘓」與「看守」的邊緣了。一個失去多數議席的大臣,在州議會裡是寸步難行的。他無法通過任何新的法案,更致命的是,他無法通過財政預算案-沒有錢出糧啊各位。所以,客觀的結論是:州政府的行政機器沒有立刻崩潰,但阿米努丁的「執政合法性」,在原則上已經徹底瓦解。這是一個處於「懸峙」狀態的政府,必須立刻進行憲政重組。

釐清了法律狀態後,我們再來深入探討第二個問題:巫統為什麼要在這個極度敏感的時間點,冒著讓州政府停擺的風險撤回支持?在一般的視角裡,我們或許會覺得這是一種政治背叛。但如果我們站在客觀的政治分析角度,把這看作是一場政治生存博弈,巫統的決定其實充滿了現實的考量。我們在觀察政治時,不能簡單地用「好人與壞人」來定義, 而是要看懂他們背後的「驅動力」。還是那句,非黑即白的絕對性只發生在童話世界裡,在成人的現實世界,我們更多的是處在「灰色」的地帶。

巫統在森美蘭州的政治生命線在哪裡?就在廣大的馬來鄉村地區,也就是那些被稱為「領地」Luak 的地方。在這些傳統領地裡,Adat Perpatih,也就是母系社會傳統習俗,絕對不是放在博物館裡供人參觀的歷史文物,而是真實存在於鄉村基層、主導社會運作的黃金法則。家族長老、氏族領袖,以至於四名大酋長,這些傳統人物在基層擁有著無與倫比的話語權和社會威望。

當州務大臣阿米努丁選擇堅守現代成文法,宣佈不承認酋長們的罷免行動,甚至指出帶頭的雙溪烏絨酋長早在去年就已經被合法免職時,阿米努丁代表的是「現代行政官僚體系」的理性與法治。但這也意味著,他正面迎擊了「傳統習俗權威」。

這時候,夾在中間的巫統面臨了極大的兩難。如果他們繼續力挺阿米努丁,就等於站在了四大酋長以及所有傳統基層領袖的對立面。在未來的州選舉或全國大選中,如果失去了這些傳統基層領袖的背書與動員能力,對巫統來說幾乎等於政治自殺。

此外,加拉魯丁在記者會上提到了一個關鍵詞,那就是「公共和諧與施政穩定」。這反映了一個不爭的施政困境。就在上個星期,州議會原本要辯論最高統治者的施政演詞,但因為這場爭議,四名大酋長以及淡邊Tunku Besar 集體缺席杯葛。這導致議長最終不得不宣佈無限期休會。對巫統來說,一個連州議會都無法正常進行、與傳統領袖徹底決裂的州務大臣,已經失去了穩定大局的能力。

巫統的政治邏輯很清晰:問題的癥結在於阿米努丁與傳統領袖的硬碰硬。如果撤換阿米努丁,換一個能夠與酋長們坐下來對話、身段更柔軟的新任州務大臣,或許就能化解這場僵局。與其跟著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一起下沉,不如選擇跳船自保。這就是政治的現實面,他們在「現代法治的堅持」與「傳統基層的選票」之間,做出了最符合自身政治生存利益的選擇。

然而,當我們看懂了巫統的算盤後,這場政治風波最精彩、也最諷刺的環節才真正到來。這也是我今天影片要跟大家拆解的最核心重點:一個完美的「憲政悖論」。

大家想一想,巫統這招「釜底抽薪」看似聰明,把不聽話的大臣給拉了下來。但他們似乎忘記了森美蘭州憲法裡最大的一個機制,或者說,他們把自己逼進了一個死胡同。你要換州務大臣可以,但請問,新大臣的委任狀,得由誰來簽名?

根據馬來西亞各州的憲法慣例,大臣的委任必須獲得現任嚴端的御准。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度荒謬的邏輯迴圈,也就是憲政悖論:第一,酋長們宣佈罷免了最高統治者端姑慕力茲,並推舉了新王。第二,州務大臣阿米努丁否定酋長,力挺端姑慕力茲。第三,巫統為了迎合酋長,撤回了對阿米努丁的支持,導致大臣倒台。第四,巫統現在要推舉新的大臣,他們必須去覲見嚴端。那麼,巫統現在到底要去覲見誰?

如果巫統議員跑去覲見酋長們推舉的所謂「新王」端姑納扎魯丁,這在國家的法律體系裡等同於公然叛國,是嚴重的違憲行為,不僅國家元首不可能承認,甚至會面臨法律制裁。

但如果巫統乖乖地穿上官服,走進王宮去覲見端姑慕力茲,請求殿下委任他們屬意的新大臣,那這代表什麼?這就等於巫統在法理上、在全馬來西亞人民的面前,用實際行動承認了端姑慕力茲依然是森美蘭州唯一且合法的嚴端!這無形中,是狠狠地打了那四名大酋長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粉碎了酋長們的罷免宣言。

這簡直是一場極高難度的政治與法律博弈。在這個悖論的籠罩下,大家不要以為端姑慕力茲殿下是被動的。相反地,殿下手中其實掌握著極大的主動權。接下來,我們來看看殿下面臨的幾個主要選擇。

殿下的第一個選擇:同意解散州議會,祭出還政於民的終極大招。如果阿米努丁覲見殿下,承認自己失去多數支持,並「建議」解散州議會,殿下可以順水推舟同意。這是一招政治上的「攬炒」,既然你們在議會裡搞破壞,導致施政癱瘓,那就全部重新洗牌。這會讓巫統面臨極大的風險,因為在目前王室與基層嚴重撕裂的狀態下進行選舉,巫統未必能保住那14席,甚至可能讓國盟漁翁得利。但在合法性上,這是最符合民主程序的解套方式。

殿下的第二個選擇:拒絕解散,親自面試議員。殿下可以拒絕阿米努丁解散州議會的建議,並要求所有36名州議員,親自來到王宮,一個一個在殿下面前表態他們到底支持誰出任新大臣。這在馬來西亞歷史上是有先例的,比如2009年的霹靂州憲政危機。這招是一個完美的政治陷阱。只要巫統議員踏入王宮,向端姑慕力茲宣誓並提交新大臣名單,就等於用行動確立了端姑慕力茲的絕對合法性。殿下可以藉由行使「委任新大臣」的憲法權力,反將一軍。

殿下的第三個選擇:以「王室地位未定」為由,凍結政治重組。這是一個比較大膽的防禦策略。殿下可以主張,既然目前司法與酋長理事會陷入癱瘓,且自身的統治者地位正受到違憲挑戰,在這些法理爭議釐清之前,王宮暫不接受任何改變現狀的政治請求。這會讓阿米努丁轉為「看守大臣」,州政府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運作,把政治壓力全部反彈回巫統和酋長身上。

講到這裡,可能有觀眾會問:「康哥,如果殿下選擇凍結現狀,阿米努丁能不能乾脆宣佈森美蘭州進入緊急狀態?這樣他就可以繞過不聽話的州議會,直接撥款讓州政府繼續運作啊!」

這是一個非常敏銳的假設,但這也正是很多人對馬來西亞聯邦制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我們必須在這裡破解這個「局部緊急狀態」的迷思。答案是:阿米努丁沒有權力這麼做。

在馬來西亞的法律體系裡,「緊急狀態」的開關是聯邦政府的絕對壟斷權力。《1959年森美蘭州憲法》裡,沒有任何一條賦予州統治者或州務大臣宣佈緊急狀態的權力。根據《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150條文,唯有國家元首(Agong)有權頒布緊急狀態,無論是全國性的,還是針對單一州屬的局部緊急狀態。

既然不能自己宣佈緊急狀態,那阿米努丁能不能用州憲法的其他漏洞,繞過州議會直接拿錢?在森美蘭州憲法的財務章節裡,州政府所有的錢都放在「統一基金」裡,任何從裡面拿錢出來的動作,都必須通過「供應法案」,而這個法案,必須得到州立法議會的投票通過。沒有議會點頭,州政府的國庫就是鎖死的。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如果阿米努丁和端姑慕力茲選擇了「凍結政治重組」來跟巫統和酋長們耗下去,他們面臨的不是憲法上的保護傘,而是財政上的乾枯。

當州政府的預算耗盡,公務員拿不到薪水、垃圾沒人收、州級工程全部停擺的時候,這就是美國常見的「政府關門」。到那個時候,龐大的民怨就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也是為什麼,在議會民主制裡,失去多數支持的大臣,通常很難用「拖字訣」活下來的原因。

總結來說,這場森美蘭州的危機,為我們上了一堂極為震撼的公民教育課。我們看到了兩種權力邏輯的對立:一方是代表現代法律實證主義的行政體系,另一方是代表歷史與傳統賦權的習俗權威。這兩種邏輯在平時可以和平共處,但當矛盾爆發時,現代憲法的框架似乎很難去規範那些基於歷史形成的傳統權力。

作為選民和公民,我們在觀察這場危機時,不需要急著去選邊站。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我們的制度是否具備足夠的韌性,來和平、理性地解決這種深層次的衝突。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怕面對危機,怕的是在危機中失去了對制度和規則的尊重。

接下來的幾天,森美蘭州的政局還會有更多的發展。巫統會如何破解這個覲見嚴端的悖論?端姑慕力茲殿下又會打出哪一張牌?我會持續在這裡為大家追蹤和客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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