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的政治委任

今天我们来谈-政治委任。士古来州议员玛丽娜的事件中, 我们知道张念群其实给了一个 offer 她,就是一旦落选后能推荐她担任某官方机构的主席。很多人一看到这种新闻,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觉得这又是政客在私下分猪肉、拿国家资源来做政治分赃。但是今天我不是要开骂,反而是要和大家一起来谈谈政治委任这件事背后的逻辑。
首先,我们要清楚什么是政治委任。简单来说,就是政府把一些本来应该由专业公务员、独立专家或公开竞争产生的人担任的职位,交给具有政治背景、党派忠诚度高,或与委任者有个人关系的人。这些职位范围很广,包括法定机构主席、政府联营公司GLC董事会成员、大学管理层、医院行政高层、甚至各种特别顾问和政治秘书。这些位置虽然不是民选,但却握有实权,决定资源分配、政策执行、监管方向和执法的优先次序。
我先表明立场,我觉得政治委任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过去有政治人物高喊要全面废除政治委任,都是虚伪和矫枉过正口号。他们会有这个承诺,绝对是因为当时他们没有这个权力罢了。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在现代民主社会里,它其实有着非常重要的科学与必要性。因为在现实政治里面,有些职位本来就带有政策方向,有些机构本来就需要政府意志和政策协调。你不可能要求所有东西都完全去政治化,这是不现实的。比如说,一个政府上台之后,它有自己的经济政策、交通政策、房屋政策、乡村发展政策。如果相关机构完全不理解政府方向,政策执行就会卡住。所以在某些政策性职位上,政府委任自己信任的人,这本身不是罪。
政治委任绝对不是马来西亚独有的产物。事实上,全球所有民主国家都存在政治委任,只是各国在体制设计上,对政治委任的边界在哪里,有着完全不同的玩法和社会共识。我们可以归纳为三大主流模式。
第一是美国模式,大开大合的猎官制。美国是把政治委任玩得最透明、也最理直气壮的国家。美国人认为,新总统既然拿到了最新民意,就有权力打造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团队。因此,每当白宫换主人,大约有四千个联邦政府高阶职位会集体换人,全部由总统重新政治任命。虽然任免权在总统,但最重要的职位必须经过国会参议院的听证会审查与投票通过。这意味着,虽然是政治分赃,但如果总统派来的人太没水准,在国会听证会上被连番质询时就会原形毕露,直接被退货。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政治委任很难做得太过粗暴。
第二是英国与英联邦模式,泾渭分明的政务与常务。马来西亚的体制名义上是继承英国的西敏寺体制,但我们只学了一半。英国佬极度讲究公务员中立。在英国,政治委任仅限于部长和极少数的政治顾问。部长以下的部门最高主管——常务次长,以及所有执行机构、法定机构的首长,全是铁饭碗的职业公务员。不管政党怎么轮替,这群专业文官雷打不动。在英国,如果首相想把一个落选议员硬插进某个国家公共机构当主席,这在舆论和体制上是完全无法被接受的丑闻。
第三是德法模式,讲究学术与官僚精英的政治官员。欧洲大陆国家如德国和法国,走的是另一条精英路线。他们允许高级公务员拥有政治立场。当新政府上台时,确实会更换一批理念相近的高阶官员。虽然有政治筛选,但被委任的人必须是该官僚体制内、或者学术界底子极深厚的超级专业精英。他们绝不可能把一个毫无相关背景的纯政客,安插到专业性极高的国营企业或法定机构里。
既然政治委任是必须或者无法避免的,为什么这四个字在马来西亚会变成脏话一样呢?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我们的范围像美国一样大,约束却像英国一样少。我们既想要美国那种大范围安插自己人进官联公司和法定机构的权力,却又不愿意建立像美国那样让国会公开审查、透明化的防护网;结果就是,我们的政治委任演变成了最坏的结构:黑箱作业、缺乏专业门槛、吃相粗暴。别的国家是用它来确保政令畅通,顺便接受阳光法案的监督;而我们的政客,却把它当成关起门来分猪肉的特权。
当然我们还感到生气的是,以前别人做,叫酬庸;今天自己做,叫策略安排。以前别人委任政治人物,叫分赃;今天自己委任政治人物,叫善用人才。以前别人把党员放进 GLC,叫朋党政治;今天自己把党员放进 GLC,叫确保政策一致。你看,同样一件事情,换一个政府,换一张脸,换一个新闻稿,突然之间就变得合理了。这就是人民最不爽的地方。不是因为我们不懂政治现实,而是我们讨厌双重标准。
马来西亚的政治委任到底有多庞大?这背后涉及了多少个位置,又控制了我们国家多少的财富?如果有人跟你说大马只有几十个官联公司,那他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马来西亚的官联公司和组织,如果把中央、州政府、控股、子子孙孙公司全部加起来,总数超过一千个。这个体制的结构就像一棵巨大的家族树,主要可以分为三层金字塔。
第一层是顶端掌控者,也就是七大政府官联投资公司。这是大马财政的七大巨头,直属财政部或中央政府。它们不直接卖东西,而是负责掌管几千亿的国家财富和人民储蓄,并通过控股去控制下面的商业公司,比如MoF Inc 财长机构、国库控股、国民投资机构、雇员公积金局、公务员退休基金局、朝圣基金局以及武装部队基金局。
第二层是巨无霸核心,也就是顶级官联公司。这群是大家在股市、大马经济中最常听到的金字招牌,数量大约有几十家到上百家。它们涉足国家的经济命脉,包括能源与资源领域的马石油和国能;通讯与基建领域的马电讯、亚通和大马机场;金融与银行领域的马来亚银行、联昌集团和兴业银行;交通与航空领域的马航和马来亚铁道。这群金字招牌,就是政治委任最常安插主席或董事的兵家必争之地。
第三层是子子孙孙,也就是数以百计的子公司与地方、州属机构。这才是数量突破一千个的真正原因。第一种是子孙公司,比如国库控股旗下有Celcom,Celcom旗下又有数个子公司,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形成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第二种是法定机构与地方发展局,比如联邦土地发展局、人民信托局、以及各个州的发展机构,比如雪州发展机构、柔佛机构。这群组织旗下又各自注册了无数个商业公司,用来做房地产、农业或物流。
既然有几百上千个大小机构和子公司,这意味着每当政权轮替,新政府手里就握有几千个董事会席位和主席职位可以拿来分配。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蛋糕。顶级的官联公司因为是上市公司,财务必须公开,吃相不敢太难看。但那些隐藏在第三层、不透明的法定机构、州属发展局以及它们的无数子公司,才是政治委任分猪肉最严重的黑洞。很多落选议员、派系亲信就是被塞进这些看不到的地方,领着高薪却不需要对公众负责。
政治委任这个课题在马来西亚过去让那么多人讨厌,就是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四个字在马来西亚几乎等同于酬庸、无能、滥权、分赃的代名词。当权者不是在帮国家选贤与能,而是在用人民的纳税钱买忠诚或安抚派系。历史上大马政治委任出包的经典例子太多了。
让大家最记忆犹新的,就是二零二一年的国家基建公司前主席达祖丁。当时吉隆坡发生了极其严重的轻快铁相撞事故,造成两百多人受伤。作为政治委任的掌舵人,达祖丁在意外发生后隔天才慢悠悠出现在记者会。面对媒体询问时态度傲慢、缺乏同理心,甚至开玩笑说只是两辆火车接吻。他的表现引爆全马海啸般的愤怒,最终在舆论压力下被财政部革职。这个例子赤裸裸地证明,当危机来临时,纯政客根本没有承担公共机构主席的专业能力与情商。外行领导内行,危机处理就会变成全国笑话。
这些政治人物明明没有相关专业,却被安排到很重要的机构里面。然后大家一问,他有什么资格?答案永远是很模糊的;比如他有服务人民的经验,他了解基层,他熟悉政策,他可以协助政府推动议程。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你仔细想,这些理由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政党人物身上。只要你曾经竞选过,只要你曾经做过党工,只要你曾经出席过活动,你都可以说自己了解人民、了解政策、了解基层。那请问,这样还需要专业标准吗?
更严重的是,马来西亚的政治委任制造一种很坏的政治文化。什么文化?就是让政党里面的人相信,只要我够忠诚,只要我在选举时帮忙站台,只要我在党内不乱讲话,只要我听话,将来就有位置。 这种心理一旦形成,整个社会就会变得犬儒。年轻人会觉得,努力读书、累积专业、守规矩,好像都不如加入政党、靠近权力、找对老板重要。我想这才是对政治文化最大的伤害。
所以各位,回头看看张念群给玛丽娜的那个主席 offer,它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事推荐吗?不是。它其实是这个扭曲了几十年的庞大体制,在现实中自然反射出来的一种本能动作。这个体制让政客们习惯了把国家的公共资源,当成自己口袋里的筹码,选赢了可以拿来分,选输了也可以拿来包底。
但是,听完今天讲了这么多各国的体制,还有大马背后这上千个官联公司的利益纠葛,我们难道就只能坐在一起愤怒、一起无能为力地开骂吗?如果政治委任在现实的民主运作中,真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避无可避的施政工具,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关起门来分猪肉的特权,变成真正推动国家前进的引擎?如果有一天,换作是康哥有了这个政治委任的权力,我又会怎么去驯服这只权力怪兽?
这个课题太大了,今天这一集我们先把问题看清楚,下一期节目,我们再纸上谈兵的来讨论,应该如何重新定义马来西亚的政治委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