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林送餐員拒送豬肉酒精爭議：安華政府如何劃清宗教自由界線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送餐員接不接單。這件表面上看起來很小的事但是其實背後牽涉的，是馬來西亞怎麼處理宗教自由、非穆斯林的權利，以及政府有沒有能力，在多元社會裡畫出一條大家都能接受的界線。

最近，馬來西亞伊斯蘭消費人協會 PPIM 提出一個主張：如果穆斯林送餐員收到涉及豬肉、酒精，或其他他們認為不符合宗教要求的訂單，平台應該允許他們拒絕。而且不能因為這次拒單，影響他們的接單率、獎勵、後續派單，或者帳號表現。

很多非穆斯林看到這類新聞，第一個反應可能是：「為什麼連幫人送個東西都不可以？」但我覺得，如果我們只停在這個層次，討論很快就會變成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互相不理解，最後各說各話，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們先承認一件事。對一個真正虔誠的穆斯林來說，這未必只是喜不喜歡接這張單的問題。有人是真的相信，如果自己明知道裡面有酒或者豬肉，還參與運送，宗教上可能會有問題。站在 rider 的角度，他面對的不是「這一單麻不麻煩」，而是「我要不要為了這一點收入，去做一件我相信宗教不允許的事情」。

非穆斯林可以不同意他的宗教判斷，但沒有必要否定這種顧慮對他本人是真實的。多元社會本來就應該容許一個人按照自己的信仰生活，只要這種選擇還沒有開始限制別人。

可是問題也正好從這裡開始。到底是誰告訴一個 rider，連運送酒或者豬肉都會構成宗教問題？這就不只是個人的虔誠了。在馬來西亞，Mufti、州宗教機構、JAKIM，以及整套宗教行政體系，長期都會參與回答這些問題。它們會解釋什麼可以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符合宗教要求，什麼需要避免。這些意見也不只是留在宗教課堂或者神學討論裡，它們會進入媒體、宗教教育和日常生活，慢慢影響一般穆斯林怎麼理解自己的宗教責任。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一個 rider 說「我不能送這張單」，當然有他自己的選擇，但這個選擇也不是完全在真空裡形成的。官方宗教機構、宗教教師、政治人物，還有社會長期累積的宗教論述，都在塑造一個人對「虔誠應該做到什麼程度」的理解。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這類問題不能只說是社會越來越保守，所以政府只是被動回應民意。政治和制度本身，也一直在塑造這種民意。

當一個宗教機構正式表達某種行為不適合穆斯林，一般人自然會重新理解自己的責任。接著 NGO 就可以要求平台提供豁免，政治人物也可以站出來說政府必須保護 Muslim sensitivities。這樣一來，本來只是一個人的宗教選擇，就會一步一步變成對平台、商家，甚至整個公共政策的要求。到了這裡，事情已經不能再只用「尊重宗教」四個字帶過。

我完全可以接受，一個 Muslim rider 因為宗教原因不想送酒。但是當這個要求開始影響 Grab、foodpanda 怎麼派單，開始影響平台演演算法，開始影響商家和消費者，那它就已經進入公共政策的範圍。只要一個宗教主張開始改變其他人的合法生活，其他人當然就有資格參與討論。

>>非穆斯林沒有必要去告訴穆斯林 Islam 應該怎麼解釋。但當宗教解釋開始變成大家都要遵守的公共規則，所有公民都有權問：這條規則公平嗎？它的成本由誰承擔？界線到底在哪裡？

這也是我今天最想批評安華政府的地方。安華政府面對宗教爭議時，經常會說我們要尊重 Islam，也會說政府保障非穆斯林權利，然後再補一句大家不要炒作 3R。這些話本身都沒有錯。問題是，每次真正遇到權利衝突的時候，政府往往沒有把最重要的那條線講清楚。叫大家冷靜不是政策，叫警方調查也不是政策，呼籲互相尊重更不能代替政府處理利益衝突。

一個成熟政府真正應該回答的是：當一個人的宗教自由開始影響另一個人的合法自由時，國家到底採用什麼原則來處理。這才是治理，而不是等事情爆發之後再出來滅火。過去我們其實已經看過很多類似情況。KK Mart 的 Allah 襪事件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當時政府一方面說涉及 Islam 的事情必須嚴肅處理，另一方面又要求大家不要煽動、不要自行當法官。問題是事件過後，我們有沒有得到一套更清楚、更可預測的標準？如果一間公司是疏忽犯錯，和故意侮辱宗教，政府怎麼區分？如果對方已經道歉，事情什麼時候應該告一段落？政治人物把一宗事件動員到什麼程度，才算超過合理範圍？這些問題沒有被真正處理，所以每一次新的宗教爭議出現，整個社會又從頭吵一次。

現在送餐員拒送豬肉和酒，其實又回到同一個問題。政府如果最後只是說「我們理解 Muslim rider 的宗教需要，希望平台能夠體諒」，我會覺得這還是不夠。因為 non-Muslim consumer 也存在。如果我今天在馬來西亞合法購買一份非清真食物，平台也合法接受我的訂單，那我的服務不應該因為另一個人的宗教選擇，就自動變成次等。

平台有能力避免把這張單派給不願意接的人，我完全支持這樣做。但同時也要把另一邊的權利說清楚，不能只講 rider 的宗教自由，卻不講消費者的合法權利。

其實這件事情在技術和政策上都沒有難到無法處理。如果一個 Muslim rider 因為真實的宗教理由，不願意接豬肉或者酒精訂單，平台可以讓他預先設定 opt-out，而且這種宗教豁免不算普通拒單，也不影響他的接單率。之後系統把訂單派給願意接的人，消費者照樣可以買，商家照樣可以賣，rider 也不需要違反自己的信仰。重新配對產生的成本和效率問題，就應該由平台自己吸收，因為平台本來就是負責撮合這筆交易的一方。

我認為這就是一個多元社會合理的 accommodation——盡量讓一個人按照自己的信仰生活。但界線要很清楚。如果下一步變成，因為有 Muslim rider 不適合送酒，所以平台乾脆限制這類商品，或者非穆斯林商家的正常服務因此受到影響，那性質就已經不同了。這時候已經不是在保護一個人的信仰，而是把一個人的宗教要求轉化成其他人的限制。所以這條線，我覺得政府一定要敢畫，這也是政治人物該有的擔當。

你可以有宗教自由，可以要求合理豁免，但宗教自由不能無限擴張，最後變成別人必須跟著你的信仰生活。馬來西亞今天最缺的，就是有政治領袖願意把這句話講清楚。安華政府最大的問題，也是它太害怕處理這個最敏感、但又最重要的部分。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今天馬來政治裡，任何政治人物只要在宗教課題上看起來不夠強硬，很快就可能被對手攻擊。PAS 可以說你不保護 Islam，其他馬來政黨也會擔心自己的 Malay-Muslim 支持流失。安華當然知道這個政治現實，所以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每次先肯定穆斯林的敏感度，再補一句政府也保障非穆斯林。這樣做短期看起來最穩妥，因為在他的角度看來兩邊都沒有直接得罪。

可是政治風險管理做久了，代價就是政府一直沒有建立清楚的規則。每一次宗教爭議，都等 NGO、Mufti、政黨和輿論先把事情推高，政府才出來收拾。久了之後，公共政策的標準就會慢慢往最敏感的一方移動。只要有人說這涉及宗教，其他人就先退一步。這種做法短期可以避免政治風暴，長期卻會讓多元社會越來越難找到共同標準。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非穆斯林在這類討論裡會有一種很明顯的弱勢感。當 Muslim 說「這違反我的 agama」，這句話在馬來西亞公共討論裡有很大的道德重量。non-Muslim 如果回答「可是這影響我的合法生活」，很多時候聽起來就只是個人不方便。兩邊的訴求在政治語境裡，本來就不是完全對等的。如果政府又不主動建立一套中立規則，這種不對稱只會越來越明顯。

所以我不認為答案是要求 Muslim 不要那麼虔誠。這樣既不公平，也沒有任何實際作用。真正應該做的是，政府必須建立一套大家都清楚的公共原則。Mufti 可以告訴政府，穆斯林在宗教上有什麼顧慮；政府則要把 Muslim、non-Muslim、商家、rider 和平台的權利全部放進同一套制度裡處理。宗教意見可以是重要參考，但不能自動等於公共政策。最後真正需要承擔責任的，還是政府。

如果政府直接把宗教機構的意見當成最後答案，其實就是放棄了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因為公共政策最難的地方，本來就不是決定某個宗教怎麼看，而是當不同人的權利互相碰撞時，找出一個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安排。這件事情沒有人可以替政府做，Mufti 不能，NGO 不能，平台更加不能。

再往深一層看，這其實也牽涉到馬來西亞多年來的 Islamisation 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很多人會說，因為社會越來越宗教化，所以政治人物只能回應。但實際上，社會和制度早就形成一個互相影響的循環。社會要求政治人物更重視 Islam，政治人物就強化宗教制度，宗教制度再進一步塑造社會對「一個好的穆斯林應該怎麼做」的理解。這些觀念進入下一代之後，又反過來變成新的政治要求。久了以後，很多人會覺得今天這套規則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其實很多所謂理所當然，都是過去幾十年政治和制度選擇慢慢累積出來的。

所以今天我要批評的，真的不是那個拒絕送酒的送餐員。如果他真心相信這件事情違反自己的宗教，我尊重他的選擇。我真正要問的是掌權者。安華政府不能每一次看到宗教爭議，就說大家互相尊重，然後把最難處理的問題留給民間自己吵。你是政府，你的責任本來就是在最難畫線的地方畫線，而且要讓所有人知道這條線為什麼這樣畫。

Muslim rider 的宗教自由可以保障，non-Muslim 購買合法商品的自由也要保障。平台不應該懲罰一個合理行使宗教豁免的 rider，但平台也不能因此把這個成本轉嫁給其他消費者。這些原則其實都可以講得很清楚，真正缺的是政治意願。

如果一個政府連這種基本界線都不敢處理，每一次只靠口號、呼籲和事後滅火，那問題就不只是某一次事件處理得好不好，而是它有沒有真正治理多元社會的能力。尊重宗教很容易講，保障所有人的權利也很好聽，真正困難的是當兩邊真的發生衝突時，政府敢不敢告訴所有人，界線到底在哪裡。

這才是今天這宗 rider 爭議裡，我最想問安華政府的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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