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work School 遭柔佛政府撤照！

這幾天，馬來西亞網路上突然出現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叫作 Network School，中文可以翻譯成「網路學校」。一開始，很多人聽到這個名字，可能以為它是一所教導學生電腦、人工智慧或者網路科技的國際學校。但是當大家深入了解之後，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一所普通學校。

它沒有我們熟悉的中學生、大學生，也不是一所傳統意義上的學院。它更像是一個集合住宿、共同工作、科技培訓、創業交流和社群生活於一體的科技社區。而這個科技社區，竟然就設立在柔佛森林城市。

結果，短短幾天之內，Network School從一個外界不太注意的科技項目，變成了涉及以色列人、移民政策、地方政府執照、國家主權，以及馬來西亞投資環境的重大爭議。今天，我們就來談談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Network School的創辦人叫作 Balaji Srinivasan。他是美國矽谷科技圈裡面相當有影響力的人物，曾經擔任加密貨幣交易平台 Coinbase的首席科技官，也是一名科技投資人。他所推廣的概念，叫作「Network State」，也就是「網路國家」。

這套理論認為，未來人類不一定要先住在同一片土地上，才形成一個國家。大家可以先透過網際網路聚集起來，形成一個擁有共同價值、共同經濟制度和共同生活方式的網路社群。當這個社群累積了足夠的人口、資金和影響力之後，就可以在世界不同地方購買土地，建立實體社區，甚至有一天爭取某種政治承認。

講得簡單一點，就是傳統國家是先有土地，再有人民；Network State的想法，則是先在網路上集合一群人，然後再去尋找土地。Network School，就是這套理論的實驗場。

參與者主要是科技工作者、創業者、內容創作者和數碼遊牧人士。他們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參加人工智慧、區塊鏈、程式設計和創業等活動。Network School選擇森林城市，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

森林城市擁有大量住宅、酒店和商業空間，距離新加坡很近，生活成本卻比新加坡低得多。對一群來自世界各地、可以遠程工作的科技人才來說，這裡確實是一個相當理想的基地。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森林城市過去長期面對入住率不足和「鬼城」的負面形象。如果可以吸引國際科技人才進駐，帶來消費、就業和投資，對柔佛和森林城市原本也不一定是一件壞事。真正引爆爭議的，是社交媒體上流傳的一系列帖文和影片。

有人聲稱，Network School的參與者當中包括以色列公民，而這些人可能利用其他國家的第二本護照進入馬來西亞。大家都知道，馬來西亞和以色列沒有外交關係，也不允許一般以色列護照持有人自由入境。因此，只要網路上出現「以色列人已經秘密進入柔佛」這種說法，必然會迅速引起政治和社會關注。更何況，這並不是一群普通遊客。Network School背後所談論的，是網路國家、科技社群、購買土地，甚至建立某種新型治理模式。

當這些概念和以色列、加密貨幣、森林城市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被解讀成：是不是有一群外國人想要在馬來西亞的土地上，建立一個不受我們控制的國中之國？於是，原本是一個移民和執照問題，很快就上升成了國家安全和主權問題。

柔佛州政府要求內政部和相關執法單位調查。首相安華也表明，如果發現有以色列公民違反規定進入馬來西亞，政府將採取行動和遣返。

移民局隨後到Network School進行檢查。不過，事情發展到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移民局最初檢查了兩百多名外國人，並沒有發現他們持有不合法的旅行證件。換句話說，截至當時為止，網路上最嚴重的那項指控，也就是有人使用假護照或者不合法護照入境，並沒有得到證實。

後續調查涉及的相關訪客增加到430人。其中210人仍然留在馬來西亞，201人已經離境，另外19人的出入境動向暫時無法確認，當局仍在追查。

這裡有一個法律上的灰色地帶。

一個人可能出生於以色列，或者同時擁有以色列國籍，但如果他也合法擁有另一個國家的護照，入境時使用的是那一本合法護照，馬來西亞的邊境系統未必會直接顯示他的另一重國籍。所以，「有以色列背景的人曾經參加活動」，和「有人違法使用護照進入馬來西亞」，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我們可以反對以色列政府的政策，也可以支持巴勒斯坦人民，但是在執法上，還是必須回到證據。不能因為一個人在網路上被指認為以色列人，就直接假設他一定非法入境。當局必須確認他使用什麼護照、填報了什麼資料、是否隱瞞身份，以及有沒有違反任何移民條例。

不過，Network School即使暫時沒有被證明涉及非法護照，也不代表它完全沒有問題。柔佛地方政府的檢查發現，Network School涉及兩個營運場所。其中一個擁有辦公室用途的營業執照，卻被用來進行教育和課程活動；另一個場所則沒有取得依斯干達公主城市政廳的營業執照。

這就不是什麼國際政治陰謀，而是非常具體的地方政府執照問題。你申請的是辦公室，就只能按照批准的用途使用。你要把場所變成教室、住宿空間或者活動中心，就必須符合消防、建築安全、土地用途、衛生和人流管理等規定。

不能因為自己是國際科技公司、創辦人來自矽谷，或者聲稱會為馬來西亞帶來幾億令吉投資，就可以跳過地方政府的程序。

柔佛州政府最終支持市政廳撤銷相關公司的營業執照，並要求Network School從7月22日開始停止運作。

柔佛攝政王東姑依斯邁也表明，任何人如果違反法律或執照條件，州政府都不會妥協。我認為，柔佛政府在這方面採取行動是合理的。

因為投資者來到馬來西亞，可以享有法律保障，但是同時也必須遵守馬來西亞的法律。國際企業和本地小商家，在營業執照面前都應該受到同樣的對待。

問題是，Network School創辦人Balaji對整件事情非常不滿。他認為，當局根據社交媒體上的匿名指控展開大規模檢查，即使最後沒有發現護照違規，整個過程本身已經對Network School造成傷害。

他甚至宣布，暫停原本計劃在馬來西亞進行、據稱價值大約五億令吉的進一步投資，並要求與首相安華會面。

這就讓整件事情變成另一場爭論。

有人認為，馬來西亞為了迎合網路情緒，嚇走了真正願意帶來科技、人才和資金的投資者。但也有人認為，Balaji是在利用「撤資」威脅政府。難道只要投資金額夠大，政府就不能檢查他的護照、執照和營業場所嗎？

我的看法是，這兩件事情可以同時成立。第一，馬來西亞政府有權調查任何可能涉及移民、執照和國家安全的問題。Network School也必須遵守本地法律，不能把自己當成享有特殊地位的科技飛地。

但是第二，政府的調查也必須專業、透明和符合比例。如果最初的指控是有人非法使用護照，那麼調查之後沒有發現相關證據，政府就應該清楚公布結果。不能任由「以色列人秘密佔領森林城市」這類說法繼續在網路上流傳。

至於執照違規，就應該清楚說明是哪一個場所、違反哪一項條件、過去有沒有發出警告，以及業者是否獲得改正機會。

執法必須根據條例，而不是根據網路上哪一種聲音最大。

同樣的，Network School也不能一邊宣傳Network State，談論建立新型社會和治理模式；當本地人對國家主權產生疑慮時，又說大家完全不應該擔心。「網路國家」這個概念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政治含義。

如果你只是一個共同工作空間，那麼就把自己清楚定位成共同工作空間。如果你是一個教育項目，就申請適當的教育和營業批准。

但是當你告訴參與者，這裡是未來網路國家的起點，甚至討論如何讓網路社群最終獲得土地和政治承認，那麼所在地政府和人民要求更多透明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馬來西亞歡迎科技投資，不等於馬來西亞必須對所有科技富豪的政治實驗照單全收。

真正值得我們反思的，是為什麼這麼大型、這麼特殊的項目，可以在森林城市運作了一段時間，等到網路爭議爆發之後，地方政府才發現場所用途和營業執照不符合規定？

當初是哪一個單位批准它進駐？投資促進機構向它作出了什麼介紹？州政府、地方政府、內政部、教育部和數碼部之間，有沒有共享資料？

這些才是政府接下來必須回答的問題。

如果政府一開始就有清楚的審批制度，知道Network School做什麼、有哪些活動、使用哪些場所、參與者用什麼簽證入境，那麼今天就不必等到社交媒體爆料，才大張旗鼓展開調查。

所以，Network School事件並不是一句「支持巴勒斯坦」或者一句「保護投資者」就能解釋完畢。

它其實同時反映了三個問題。

第一，馬來西亞要如何處理擁有多重國籍、使用第二本護照入境的外國人。

第二，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之後，有沒有持續監督企業的實際營運。

第三，當科技企業開始談論建立自己的社群、貨幣和治理制度時，國家應該如何保障主權，同時又不扼殺創新。

我們不應該因為反對以色列，就在沒有證據之前把所有外國參與者定罪；也不應該因為對方答應投資五億令吉，就對執照和法律問題視而不見。

一個成熟的國家，既不能被網路謠言牽著鼻子走，也不能被投資者用撤資威脅。

該調查的就調查，沒有證據的就澄清，違反執照的就依法處理。最重要的是，所有標準都必須一致。今天是Network School，明天可能是另一家人工智慧公司、加密貨幣公司，或者國際數碼遊牧社區。

馬來西亞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吸引外資的口號，而是一套清楚、透明、可以預測的規則。讓守法的投資者知道自己可以安心經營，也讓所有來到這片土地的人知道：無論你有多少資金、多少科技人脈，馬來西亞的法律和主權，都不是可以繞過去的選項。同時最重要的不要忘記-馬來西亞是一個神奇的國家！

這才是Network School事件，留給馬來西亞和投資者最重要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