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州嚴端鬧雙包,酒店冊封合法嗎?

政治局勢真的是瞬息萬變。我上一集影片分析了森美蘭州議會為什麼在六月四號深夜火速地宣布解散,本質上是為了解決政治僵局,並封殺四大酋長意圖另立新王的空間。當時大家都以為,這場深夜召開的記者會,代表著中央政府、看守州政府已經全面控盤,成功用大選的民主合法性為現任州統治者端姑慕力茲築起了一道防火牆,甚至以為四大酋長已經低頭配合簽字。
結果我早上剛發完了影片,六月五號下午,遭到警方圍堵的四大酋長,竟然集體移師到了馬六甲的一家酒店,公開召開記者會。他們不僅正式發表聯合聲明,公開否認曾簽署過任何解散州議會的文件,強調他們昨晚根本沒有和首相安華或大臣阿米努丁達成任何共識。更震撼的是,四大酋長在現場多位傳統領袖及支持者的見證下,正式宣讀了傳統詔書,宣布罷免現任州統治者端姑慕力茲,並正式冊封前嚴端端姑查化的兒子東姑納扎魯丁為第十二任森美蘭最高統治者。
這群傳統領袖跨州在酒店另立新王,使森美蘭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雙胞統治者」。聽到這裡,很多朋友一定會一頭霧水,甚至想不通這背後的法理邏輯到底誰對誰錯。別說大家,現在連很多憲政專家也是在頭大,雖然如此,我今天還是大膽的和大家嘗試拆解這場「現代法律」對抗「百年傳統習俗」的火車大對撞。
首先,我們來回答大家心中最大的疑問:州政府繞過四大酋長宣布解散,到底合不合法?四大酋長反擊說自己沒簽字,這場解散到底還算不算數?
根據森州憲法,一個合法的解散議會程序,主要分為三個核心步驟。第一步,是由州務大臣向最高統治者建議解散,而最高統治者擁有自由裁量權,決定是否御準。第二步,大臣拿到御準信後交給州議長,州議長核實無誤,向選舉委員會發出正式通知書通報議席懸空。第三步,選委會接手,在解散之日起的六十天內籌辦並舉行州大選。
看到這裡,大家就明白,選委會純粹是收通知辦事的執行單位,而議長只是立法機構與選委會之間的通知橋樑,他們都不是拍板的人。真正決定解散的,是大臣與嚴端。大臣阿米努丁在六月四號晚上覲見了現任嚴端端姑慕力茲並獲得御準,當晚深夜宣布解散,從行政程序上來看,已經變成了既定事實。
那為什麼四大酋長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責這場解散不合法?因為他們搬出了《森州憲法》第28條文。森美蘭的體制全馬獨一無二,實行米南加保傳統習俗。憲法第28條文規定,嚴端在動用解散州議會等重大主權權力前,必須與四大酋長組成的「公正與酋長理事會」,也就是DKU,進行商討並取得共識。四大酋長指控,大臣昨晚是繞過酋長,直接和嚴端私下蓋章,程序上嚴重違憲。
同時根據最新流出的官方文件,四大酋長也直接把戰火燒到了聯邦,告御狀告到了國家元首面前。在六月五號州議會解散當天,四大酋長就聯署發出正式公函,呈交給國家元首的高級私人秘書。信中明確亮出四大酋長的共同簽名,開宗明義拋出《森州憲法》第10條文與第11條文。
他們在信中通報國家元首,他們在4月19日就已經召開會議進行調查,指控現任嚴端端姑慕力茲登基後有不當言行,損害皇室尊嚴,因此依據憲法第10條文正式宣布罷免端姑慕力茲。同時,依據第11條文,正式通報大選當天他們挑選並 pelantikan、也就是冊封了新任嚴端東姑納扎魯丁。四大酋長的邏輯很簡單:我們在4月份就啟動罷免了,既然端姑慕力茲的合法地位早就沒了,他昨晚簽名給大臣的解散御準信,在法律上自然就是一張廢紙。
面對四大酋長抬出傳統習俗和第10、11、28條文來勢洶洶的反擊,難道首相安華和大臣阿米努丁那晚的「霸王硬上弓」,真的犯了低級的法律錯誤嗎?
我有一位熟知內幕的朋友李凱業律師拋出了非常獨到的法律技術分析,點破了這場憲政危機背後的政治操弄本質。李律師指出,解散有沒有諮詢過酋長?很可能真的沒有。但這對大臣來說根本不重要。因為憲法規定的諮詢義務對象是嚴端,不是大臣。大臣只要依據行政程序,拿到在位嚴端的簽字,交給議長通知選委會,大臣在現代成文法上的任務就合法完成了。至於嚴端有沒有去問酋長,那是皇室內部的傳統恩怨,州政府在法律上成功甩了鍋。
而這場深夜解散,更被視為現任嚴端為了應付第二天可能舉辦的另立新王儀式,所作出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殊死搏鬥。嚴端很清楚四大酋長要罷免他,所以他連夜先把州議會解散,強行宣布大選還政於民。如果接下來希盟贏了,新政府在現任嚴端面前宣誓,這就等於用全森州選民的民主選票,反向鞏固了現任嚴端的合法性。
不僅如此,現任嚴端和州政府其實早就留了法庭暗手。就在四大酋長準備召開理事會發動政變時,DKU秘書團的律師團隊成功向法庭取得了單方面的暫時性禁制令。這個禁制令有21天的時效,白紙黑字禁止了DKU理事會的召開,禁止炒掉秘書,也禁止理事會做出任何決定。
這就是最絕的地方了。憲法規定,只有在合法的DKU理事會框架下,四大酋長才能開會罷免或委任新王。現在法庭直接把DKU理事會死死凍結了21天,四大酋長在遭到法律查封的情況下,跑去馬六甲酒店搞出來的私人冊封,在成文法體制下就完全失去了憲法地位,變成了一場沒有法律效力的困獸之鬥。這就是為什麼李律師總結說:直到目前為止,在法律上,嚴端還是嚴端,新王還不是新王;而州議會,已經在程序上宣布解散了。
這場違憲爭議的本質,其實就是馬來西亞成文憲法與百年傳統習俗的終極對撞。站在傳統習俗的角度,酋長最大,嚴端是酋長選的,酋長說你違規就能罷免你。但站在現代成文法的角度,成文憲法大於一切,酋長不能繞過法庭和正式程序私設公堂。
目前,聯邦政府的態度非常強硬,首相安華已經公開定調,聯邦中央在憲法框架下只承認原任嚴端端姑慕力茲。聯邦政府正動用國家機關的威信、軍警和財政,強行押注在成文憲法這一邊,全力為看守政府的大選保駕護航。選委會也已經接獲州議長依法呈交的解散公函,正在按部就班籌備60天內的閃電州選。
但是,這場風波引發的後果將會是史無前例的。四大酋長的律師團目前正在起草文件,準備入稟法庭申請緊急禁令,以程序違憲為由挑戰解散的合法性,並要求法庭叫停大選。如果法庭最終判定州政府在第一步的諮詢程序上偷步違憲,這場大選很可能會被聯邦法院緊急叫停。到時候,議會已經解散,大選又被禁止,森美蘭將陷入憲政真空。
很多人都在猜,這場宮廷風波,會不會成為國盟進攻的課題呢?我自己覺得是不會!因為,伊斯蘭黨主導的國盟,他們要的是絕對的、正統的『伊斯蘭神權政治』。但是森美蘭百年流傳的米南加保傳統習俗,它是馬來世界裡極其罕見的『母系社會Adat Perpatih』。在財產繼承權偏向女性、以及四大酋長挑選嚴端的世俗傳統儀式上,正統的伊斯蘭教義派在過去幾十年來,其實一直都抱著保留、甚至是排斥的態度。對於伊黨來說,四大酋長在酒店私自冊封新王,在宗教教義的法理上根本是站不住腳的。所以你看到,風波鬧到今天,衝在前線當四大酋長法律顧問的是前巫統的大臣丹斯里萊士雅丁,而國盟和伊黨的領袖卻集體失聲、不敢表態,因為他們如果去捍衛酋長的特權,在他們自己的宗教神權邏輯裡,是很難自圓其說的!
所以,這張傳統尊嚴的牌呢,國盟打不動,相反地,它會成為國陣巫統地方派系用來反噬希盟的終極暗箭!要知道,森州的米南加保傳統習俗,它的利益和情感紐帶,深深地紮根在巫統最核心的甘榜和馬來宗族堡壘區。森美蘭在接下來的基層選戰中,就不需要配合中央去打什麼團結牌,他們只需要在甘榜裡冷冷地放一句:『希盟的公正黨大臣不尊重米南加保百年傳統、用現代強權打壓我們的四大酋長』,或許就能在保守的馬來宗族社會裡,掀起對希盟的政治清算。
如今,現任嚴端端姑慕力茲已經和希盟州政府深度捆綁在了一起。這場選戰,本質上就是一場測試全森州子民心中那把尺的終極大公投。如果你身為選民,看重的是現代法治、制度理性,以及現任嚴端過去十八年來維持的開明與尊嚴,那你手上的選票,就是捍衛體制、反擊宮廷政變的最強武器!這也是希盟和嚴端敢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最大底氣。
但相反地,如果基層甘榜的馬來選民,心中看重的依然是米南加保百年的宗族血緣、是四大酋長不可侵犯的傳統威權,那這股情緒就可能演變成對看守政府的致命反彈。現代法治還是百年習俗?制度穩定還是傳統尊嚴?這群站在歷史十字路口的森美蘭選民到底會怎麼選呢?
答案在八月前就會揭曉,我會持續的和大家一起關注這場宮廷風波的最新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