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基全撥款被凍結,17萬選民竟成政治人質?

今天我們來談 – 選區撥款。梳邦區國會議員黃基全的選區撥款突然被政府給「凍結」了。很多人可能在新聞上看到這條消息,心裡會想,這不就是執政黨內部的派系鬥爭嗎?或者是政治人物之間的利益不均?我想說,這絕對不只是黃基全一個人的問題,它牽涉到的是我們每一位納稅人的錢,是我們選民的權益,更是馬來西亞民主體制是不是在走回頭路的重大課題。

我們首先來還原一下事情的經過。黃基全的團隊是在今年的5月20日,準備登錄一個叫做MyKhas的政府門戶網站,去幫選區內的幾所學校提交和處理已經批准或者正在申請的選區發展撥款。結果他們驚訝地發現,整個辦公室的登錄權限被切斷了,系統根本進不去。這個MyKhas網站是由首相署執行協調單位,也就是ICU所管理的,是全馬來西亞所有國會議員要幫選區爭取小型發展計劃、學校維修、社區援助金的唯一合法官方管道。賬號被封鎖,用大白話來說,就是黃基全作為國會議員,他幫選區爭取撥款、處理撥款的權力,在行政上被完全架空了。雖然布城官方在第一時間沒有給出任何正式的書面解釋,但根據公務員體系內私底下透露的消息,這就是「上頭的指示」。更讓人震驚的是,短短幾天後的5月28日,財政部就發出公函,直接革除了黃基全在大馬債務創投公司的主席職位。

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動作,時間點卡得非常精準,為什麼偏偏是黃基全?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必須把時間線拉回系統被鎖的前幾天。在5月17日,公正黨內部的重臣拉菲茲和聶納茲米宣佈退出公正黨,並且接管了一個叫做「同心黨」,也就是Bersama的新政黨。而黃基全當時不僅出席了他們的政治活動,隨後更公開向媒體大方承認,雖然他目前人在公正黨,但他已經決定,如果下一屆大選他還要出來上陣的話,他將會代表Bersama這個新政黨出戰。

這番言論在團結政府和公正黨高層眼裡,無疑是一次公開的「政治叛變」或者預告跳槽。於是,布城的行政反彈在幾天內就排山倒海而來。先是切斷選區撥款系統,接著撤除政府機構的官職,這就是政治上最典型的清理門戶、殺雞儆猴。

看到這裡,大家可能覺得,政黨要處分不聽話的黨員,那是他們政黨內部的家務事。但是,把選區撥款當作懲罰議員的工具,性質就完全變了。因為這首先打破了現任政府當初給人民的莊嚴承諾。如果大家記性不差,應該還記得在2022年第15屆大選的時候,希盟在他們的競選宣言《希望藍圖》裡面,白紙黑字、大張旗鼓地把「選區撥款平等化」列為政治改革的核心承諾之一。當時希盟批評過去國陣政府的做法,說過去政府只給執政黨議員撥款,反對黨議員一毛都沒有,這是在懲罰反對黨選區的選民,是在把納稅人的錢當作政治武器。希盟當時承諾,一旦執政,不論國會議員是來自執政黨還是反對黨,政府都將提供朝野平等的選區發展撥款。

可是我們看看今天的現實。安華帶領的團結政府上台之後,這項承諾的落實可以說是一波三折。政府並沒有無條件地落實平等撥款,而是向在野黨開出了許多條件,要求在野黨必須簽署政治諒解備忘錄、必須申報財產、承諾不操弄敏感課題等等,導致朝野平等撥款的立法工作一直卡關,國盟議員到今天依然拿不到中央的發展撥款。如果說過去政府和在野黨之間因為談判破裂而拿不到撥款,選民勉強還能看作是朝野政治角力,那麼這一次黃基全的事件,性質就更惡劣了。黃基全到目前為止,依然是名義上的執政黨後座議員,他只是表達了未來政治動向的可能性,政府就連夜封鎖了他的選區撥款賬號。這意味著,現有的體制不僅沒有走向朝野平等,反而演變成了連自家執政陣營內部有不同聲音的人,都要面臨被「斷糧」的財政懲罰。這跟當年希盟強烈譴責的威權統治有什麼兩樣嗎?

為了讓大家更清楚這筆錢的重要性,我們今天有必要來做一個政治科普,讓大家知道馬來西亞的選區撥款到底有哪些,它又是怎麼運作的。在馬來西亞,選區撥款主要分為聯邦層級,也就是國會議員,以及州層級,也就是州議員。我們今天談的黃基全被凍結的,是國會議員的選區發展撥款。這筆錢在過去幾年,因為國家財政重組和削減赤字的原因,已經被安華政府逐步削減。目前半島的執政黨國會議員,每年大概可以獲得170萬令吉的撥款。這筆錢主要分為兩個部分:大約有100萬令吉是用在選區內的小型發展開銷,比如維修當地的華小、淡小、國小的禮堂,修補花園住宅區的小路,或者提升時常淹水的排水系統;另外的70萬令吉,則是人民親善援助金,用來資助當地的非政府組織、神廟、清真寺、居民協會舉辦活動,或者是發放緊急援助金給選區內的貧困家庭、單親媽媽和弱勢群體。

這裡有一個誤解,很多選民以為,這每年170萬令吉的撥款,是政府直接開一張支票,把錢匯進國會議員的個人銀行戶口,或者由議員隨便塞給自己人。其實不是這樣的。國會議員和他的助理,手是完全碰不到任何現金的。黃基全這次被封鎖的MyKhas系統,它本質上是一個「行政報銷與審批平台」。正確的流程是這樣的:如果梳邦選區內的某所小學禮堂屋頂漏水,需要5萬令吉維修,學校的董事會或家教協會就會寫信給黃基全的服務中心。議員的團隊審核、確認真實性之後,就會把學校的計劃書、承建商的報價單,上傳到MyKhas系統裡面。接著,布城的首相署執行協調單位或者地方縣署的公務員會進行審批,一旦批准了,政府的財政部門是直接把這5萬令吉匯給合規的承包商,或者直接撥給學校的官方戶口,議員個人是不經手一分錢的。

明白了這個運作流程,我們就能看清這個荒謬的真相:當布城高層決定封鎖黃基全的MyKhas賬號時,他們在法律上和行政上,懲罰的根本不是黃基全這個人。黃基全的薪水照拿,他的議員津貼一分不少,他個人的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被懲罰的,是梳邦選區內正在排隊等著撥款維修校舍的學校,是那些等著援助金過日子的貧困家庭,是當地的居委會和慈善團體。梳邦選區有高達17.8萬名選民,他們和全馬來西亞人一樣,每個月都在辛苦工作、在消費、在誠實地向國家納稅。這筆選區撥款,本質上就是來自這些納稅人的血汗錢,是國家財政預算案的一部分,本來就應該點對點地回饋給當地的社區。但是現在,政府卻因為一個議員的政治立場、因為他跟高層的派系不和,就一刀切地斷掉整個選區的資源,把17萬選民當作了政治內鬥的人質。

這就引導我們去思考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為什麼在馬來西亞,無論經歷了多少次政黨輪替,無論是誰當首相,「選區撥款武器化」的現象總是屢禁不止?政府把這筆錢當作武器,背後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首先,最直接的目的就是「殺雞儆猴」,為了在陣營內部產生寒蟬效應。正如我剛才提到的,當天出席拉菲茲活動的公正黨議員有好幾位,但目前只有黃基全一個人因為公開放話而遭殃,其他議員至今保持了微妙的沉默。布城高層就是要透過這種雷厲風行的行政懲罰,向所有執政黨後座議員發出最強烈的警告:在昌明大馬的體制下,「政黨紀律」和「對高層的絕對效忠」是高於民意代表的。誰敢動搖、誰敢心向外人,政府在24小時內就可以讓你在選區內彈盡糧絕,甚至剝奪你的官位。這種高壓手段,可以極低成本地遏制陣營內的集體跳槽風潮,把所有議員牢牢地捆綁在行政高層的意志之下。

第二,是馬來西亞政治體制中根深蒂固的「大首相、大行政」威權思想。為什麼政府一直不願意把選區撥款立法定下來?為什麼各政黨在野的時候都高喊撥款平等,在朝的時候就百般推諉?因為一旦選區撥款被白紙黑字寫進法律,規定不管你是哪一個黨、不管你聽不聽話,只要你是選民選出來的議員,每年就自動獲得固定比例的撥款,那麼首相和行政高層就徹底失去了制衡、威脅議員的終極大棒。保留選區撥款的「行政自由裁量權」,意味著首相署擁有隨時可以開關的「財政水龍頭」。聽話的就開水,不聽話的隨時關水。這不是真正的民主,這是用公共資源來玩弄權力的分贓政治。

面對這種體制上的倒退,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我們國會體制的集體失聲。在黃基全事件發生至今,除了像「安盛專案」或者淨選盟這類的公民社會組織站出來發出強烈譴責,批評政府用選區撥款當政治武器是在懲罰選民之外,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一個現任的國會議員,不論是執政黨還是反對黨,敢在媒體上高調地幫黃基全講一句公道話。同陣營的議員為了自保選擇集體噤聲,在野黨的議員則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冷眼旁觀。當一個國家的民意代表,因為害怕失去資源而選擇在體制公器私用的時候保持沉默,那這個國家的民主制度無疑是亮起了紅燈。

這件事情也給了我們全體選民一個巨大的啟示,那就是我們不能再把「選區撥款」看作是政府對人民的恩賜。很多選民常常有一種順民的思想,覺得執政黨給我們撥款,我們就要感恩戴德;不給反對黨撥款,也是理所當然。這種思想不改變,我們就永遠無法擺脫被政治人物擺佈的命運。我們必須大聲地告訴政府:選區撥款不是執政黨贏了選舉拿來分贓的戰利品,更不是首相用來清理門戶的私人行刑隊。每一分錢,都是我們納稅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交上去的稅金,它理所當然應該回饋到我們孩子的學校、我們每天進出的馬路和我們的社區建設中。

民主的進步,從來不是靠政治人物的自律,而是靠選民的覺醒和對體制改革的堅持。選區撥款不能再成為政治綁架的工具,這筆屬於人民的錢,必須盡快在法律的框架下,清清白白地還給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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