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是150公升？劉鎮東說漏嘴還是媒體斷章取義？T20應該被排除在補貼之外嗎?

今天我們再來談 – 汽油補貼。相信大家今天只要一打開手機，不管是刷臉書還是看新聞，一定都會看到一個數字，那就是「一百五十公升」。沒有錯，今天整個馬來西亞的網路可以說是罵到爆，全都是因為財政部副部長劉鎮東的一番話。很多媒體在第一時間打出的新聞重點是：政府可能要把現有的 RON95 汽油補貼配額，下調到每個月一百五十公升。這一下真的是觸動了全馬來西亞人民最敏感的神經，就像我說的罵到爆。可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這真的是政府即將推出的新政策嗎？今天，我們就來好好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梳理清楚。

首先，我們來還原一下現場。今天早上，劉鎮東出席了一場名為「2026年Affin市場展望論壇」的活動。在這個論壇上，他主要是針對全球能源危機，還有馬來西亞正在推行的 BUDI95 汽油稅補貼機制發表看法。為了說明目前的補貼機制能夠覆蓋大多數人，他引用了內部數據指出：高達百分之八十的馬來西亞人，每個月的耗油量其實低於兩百公升；有百分之六十的人，低於一百五十公升；甚至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每個月用不到一百公升。

這番話一出，媒體馬上跟進報導。大家不要忘記，就在不久前的四月份，政府才剛剛把相關的補貼配額從三百公升縮減到了兩百公升。很多每天長途開車上下班的打工族、外面跑sales 的朋友，已經覺得非常吃力了。結果今天一看到「百分之六十的人低於一百五十公升」這種標題，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政府是不是準備要把門檻再往下拉，降到一百五十公升？這導致了劉鎮東的社交媒體立刻被憤怒的網民灌爆。

眼看火越燒越大，劉鎮東在今天下午緊急發了一篇澄清貼文。他非常無奈地表示，自己的話被媒體「斷章取義」了。他強調自己當時只是在分析數據，絕對沒有代表政府宣佈任何新的限制政策，更沒有提議要把一百五十公升變成新的補貼上限。

但是，各位觀眾，媒體真的斷章取義了嗎？我翻找了劉鎮東當時在論壇上的英文原話紀錄，我們來逐字拆解一下，你就知道為什麼這場風波，其實怪不得媒體，而是官員自己發言的失誤。

他在發言的前半段是這麼說的：「最初去年九月，每人每月給予三百公升…現在已經減少到兩百公升。」這句話一出來，就在所有聽眾和記者的腦海裡建立了一個清晰的「政策正在縮減」的預期心理。

 緊接著，最致命的一句話來了。他順著上面的邏輯，開頭第一句直接說：「The next step is 150 litres.」也就是「下一步是一百五十公升」。各位，作為財政部副部長，在一個公開的經濟論壇上，順著遞減的脈絡說出「下一步是…」，這聽在任何人耳朵裡，難道不就是政府接下來的政策預告，或者是內部正在盤算的方案嗎？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純粹分享數據，他大可以說「如果我們以一百五十公升為門檻來看」，而不是斬釘截鐵地說「The next step is」。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段話的最後總結說：「我認為我們將必須把 Budi95 作為一個需求管理工具（demand management tool）。」什麼叫需求管理工具？在經濟學上，這非常明確，就是透過政策手段，比如配額或者定價，來控制或壓抑市場的需求。這句話等同於坐實了前面的「下一步是一百五十公升」，是帶有強烈政策操作意圖的。

所以，真相大白。這根本不是媒體標題黨或者斷章取義，而是官員自己在做「情境推演」的時候，把內部評估的選項不小心說溜了嘴。當官員的發言超出了既定的政策進度，引發了強烈的民怨，再回頭指責媒體斷章取義，這可以說是政治危機處理中最廉價的藉口。

但撇開官員的發言失誤不談，這件事情背後折射出來的社會焦慮，非常值得我們深思。為什麼就算只是一個不小心的「政策推演」，也會引發這麼大的恐慌？原因很簡單，因為冷冰冰的數據，跟老百姓真實的「生活體感」，存在著巨大的落差。

政府官員坐在冷氣房裡看報表，看到的是平均數。沒錯，全國平均下來可能真的有多數人用不到一百五十公升。但對於住在雪隆區、每天要在高速公路上塞車塞到懷疑人生的打工族來說，一百五十公升算什麼？一輛普通的國民車，一百五十公升大概只能跑一千八百公里，平均每天的極限就是六十公里。如果你住在巴生，去吉隆坡市中心上班，載小孩來回上下學，隨便就超過六十公里了，還沒算塞車時引擎空轉消耗的汽油。當這些為了生活奔波的夾心階層聽到官員說「多數人用不到」時，他們會覺得自己被政府的數據遺棄了。

 這就引申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政府到底要怎麼區分誰該拿補貼？這也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在討論的，從傳統的 B40、M40、T20 分類，轉型到現在所謂的 T15 和 T85 的巨大爭議。

過去，政府用「家庭每月總收入」簡單粗暴地把人民分類。只要你的家庭月總收入超過一萬一千八百二十令吉，在政府眼裡你就是 T20 高收入群體。但這種「一刀切」完全沒有考慮到「地區生活成本」和「家庭負擔」。同樣一萬兩千令吉的收入，在鄉村可以過得像土豪，但在雪隆區，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供房供車扣除各種開銷後，每個月都在苦苦掙扎。但在舊系統裡，這個苦撐的家庭卻被貼上 T20 的標籤，被認定為不需要幫忙的富人。

我一直以來，都不同意首相安華口中的「超級富豪」或者「有錢人」的說法。在馬來西亞，如果你稍微努力一點，拼搏出一份不錯的事業，或者在專業領域熬了幾十年，終於月入幾萬，你在政府的眼裡就成了那個「不應該享有福利」的 T5或者T1 階層。但我今天要站在公民權利和社會契約的角度，跟大家拆解一下，為什麼政府打算把高收入群體排除在燃油補貼之外，是一個邏輯上有漏洞、情感上傷害國民的決定。

首先，我們必須搞清楚一個最基本的概念：社會福利到底是什麼？是政府對窮人的「施捨」嗎？還是國家對每一位納稅公民的「回饋」？很多人一聽到「補貼」兩個字，直覺就覺得那是留給窮人的，富人有錢，就不應該去「佔便宜」。但大家忘了，真正的超級富豪，他們駕的是幾百萬的法拉利、勞斯萊斯，這些車子對引擎要求極高，車主基本上都是自願打 RON97 甚至更高的汽油，而 RON97 本來就沒有補貼。換句話說，這群人早就自願退出了補貼市場，政府拿這群人當箭靶，其實是模糊了焦點。 再來說說技術層面。現在政府討論的針對性補貼，其實有一個現成的解決方案，那就是每名公民每月限額 200 公升。這個做法在技術上接近完美了，它已經解決了「豪車用多汽油」的問題。不管你開的是國民戰車 Myvi，還是大排氣量的Gclass，政府給你的津貼總量是一樣的。如果你開豪車到處跑，一個月消耗 1000 公升汽油，對不起，剩下的 800 公升你必須付原價。這就意味著，這 200 公升的配額並不是在補貼「富人的奢侈」，而是政府在履行它對每一位公民最基本的承諾。

 我一直覺得，這 200 公升的配額應該被視為「稅務回饋」，而不是「政府施捨」。在公民的角度上，權利是不應該被經濟地位剝奪的。就好像一個千萬富翁，難道他今天生病了，政府可以剝奪他去政府醫院看病的權利嗎？難道因為他有錢，他就不配享有警察的保護、不配使用公共道路、不配讓孩子進國民學校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在這些事情上，我們看重的是他的「公民身份」，而不是他的「資產負債表」。

同樣的道理，燃油作為推動整個社會運作的基礎能源，它也是國家戰略資源的一部分。給予每一位持有身份證的公民一份基礎的燃油配額，是在體現國家對公民身份的一視同仁。一旦政府開始用收入水平來給公民分級，告訴你「因為你賺得多，所以你不配享有這份權利」，那這個國家的公民權利就變質了。

這種政策如果真的落實，它會產生強烈的相對剝奪感。當一個中產階級發現，自己每天早出晚歸，努力提升自己的專業技能，好不容易薪水漲了，跨進了所謂的 T20 門檻，結果迎來的不是生活的改善，而是各種福利的取消、各種費用的調漲。這種「成功反而被懲罰」的制度設計，會徹底打擊社會的向上流動性。很多人會開始問自己：那我這麼努力工作、誠實報稅是為了什麼？這會不會變相鼓勵更多的高收入者去尋找法律漏洞逃稅？或者更糟的，讓那些有能力的專業人才對這個國家的體制感到心寒，最終選擇移民，造成無可挽回的人才外流？

 所以，我希望政府的高官們在制定政策的時候，能夠真正走出冷氣房，去體會一下民間的真實溫度。不要總是把問題簡化，不要總是以為拿走了 T20 的福利，就能輕易解決國家的財政赤字。真正的財政改革，應該是去抓捕那些貪污腐敗的蛀蟲，去精簡那些冗員過多的行政機構，去堵住那些每年在總稽查司報告裡重複出現的公款漏水問題，而不是把刀口對準那些已經在這個國家承擔了最多稅務的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我們每一個馬來西亞公民，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在國家的體制面前都應該擁有最基本的尊嚴。這 200 公升的配額，不僅僅是幾十塊錢的差價，它是國家對納稅人的一份尊重，是一份不管你身處何種階層，國家都沒有忘記你的承諾。如果連這份最基礎的尊重都要被剝奪，那我們真的要好好思考，這個我們深愛的國家，到底正在走向一個什麼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