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吉居家服刑安華暗示法律平等？特赦爭議背後的政治兩難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前首相納吉特赦居家服刑這件事已經講過那麼多集了，還有東西可以評論咩？作為YouTuber 那還是有能夠討論和思考的地方的。11月10日，前首相納吉正式離開加影監獄，回到吉隆坡的豪宅，開始居家服刑。這位因為SRC國際公司4200萬令吉案件，被判坐牢12年的前首相，經過減刑和一連串法律程序之後，終於可以回家陪伴家人了。

可是，納吉才剛剛回家，首相安華就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分享了一段耐人尋味的《布哈里聖訓》。這段聖訓的大意是說，過去有些民族之所以走向毀滅，就是因為有權有勢的人犯了罪，可以逃過懲罰，但是普通老百姓犯了同樣的罪，卻必須受到法律制裁。甚至連先知自己的女兒犯法，也不能例外。

說白話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為你有錢有勢，就獲得特別待遇。安華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說這段聖訓是針對納吉。但是偏偏就在納吉回家的同一天，安華分享了這麼一段話，自然讓很多人聯想到納吉。

更有意思的是，過去幾年，安華自己也參與了納吉的特赦程序。2024年，納吉第一次獲得減刑，坐牢12年變成6年，原本2億1000萬令吉的罰款，也減少到5000萬令吉。安華後來承認，自己曾經親自向第16任國家元首提呈納吉的特赦申請。

2025年，納吉的居家服刑附加諭令引起爭議，安華又承認，自己曾經向現任國家元首提出納吉居家服刑的上訴問題。到了今年9月，納吉獲得新的有條件特赦。11月10日，他正式回家服刑。這幾件事情放在一起，確實值得我們分析。安華一方面參與相關特赦程序，另一方面又公開提醒大家，法律不能寬待有權有勢的人。他究竟如何理解這兩種立場，又如何面對背後的政治壓力？

不過，在討論安華之前，我想先跟大家簡單介紹一下，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特赦權。其實特赦權是一個歷史非常悠久的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古代君主的赦罪權。後來英國把這套制度逐漸發展成皇家赦免權，再隨著歷史傳到其他國家。

有意思的是，美國獨立之後，明明已經不要國王了，卻仍然在憲法裡保留特赦權，只是把權力交給總統。就連中國也有特赦制度，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再由國家主席發布特赦令。

所以特赦本身並不代表法治落後。它存在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法律再怎麼完善，也不可能預先考慮到所有特殊情況。有時候，國家需要保留一些空間，基於人道或者其他公共利益，決定是否完整執行刑罰。

今年2月，台灣就發生了一宗非常令人心酸的案件。

台北有一名80多歲的老婦人，她有一個患有極重度身心障礙的兒子，從孩子小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照顧他，一照顧就是50多年。很多人連一份工作都做不了50年，但是這位母親，幾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兒子。

到了2023年，她自己也確診了新冠肺炎，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她開始擔心，自己已經80多歲了，如果有一天走不動了，甚至比兒子先離開人世，兒子以後怎麼辦？

結果在長期照顧的壓力下，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照顧50多年的兒子。

法院依法判處她兩年半監禁。但是連審理案件的法官，都認為她的處境值得同情，在判刑時建議總統考慮特赦。

今年2月12日，台灣總統賴清德正式批准特赦，讓這名老婦人不必入獄服刑。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免刑不免罪。意思就是，法院判她有罪，這個事實沒有改變。但是國家考慮到案件的特殊情況，決定不再執行監禁刑罰。

我覺得這個案例，很能說明特赦制度的人道價值。法律必須有原則，但有些特殊情況，單靠一般刑罰未必能夠完整回應。

可是，當特赦對象換成政治人物，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馬來西亞過去也有不少著名的特赦案件。其中一宗是前文化、青年及體育部長莫達哈欣。1983年，他因為謀殺森美蘭州議會議長，被法院判處死刑。1984年，他的死刑獲得減免，改成終身監禁。到了1991年，他再次獲得皇家特赦，最後恢復自由。

一名因為謀殺政敵而被判死刑的前內閣部長，最後竟然可以透過特赦制度重新獲得自由。當年，行動黨的卡巴星就曾經在國會質疑，為什麼一名被判謀殺罪的前部長，可以獲得減免死刑的待遇？其他因嚴重罪行被判死刑的普通囚犯，是否也有相同的機會？

這個問題，過了40多年，今天仍然值得討論。

而講到馬來西亞的特赦歷史，有一個人我們更加不能漏掉，就是今天的首相安華。

很多人可能忘記了，安華不只是獲得過皇家特赦，當年他還因為特赦申請遭到拒絕，把特赦局告上法庭。

2015年，安華的第二宗肛交案被聯邦法院維持定罪，他必須坐牢五年。之後，他的家人向國家元首申請特赦，但是特赦局拒絕了這項申請。安華不服氣，於是提出司法審查，要求法院撤銷特赦局的拒絕決定。

2016年，高庭拒絕他的申請。安華繼續上訴，到了2017年，上訴庭認為他提出的憲法問題值得進一步處理，同意將相關法律問題交給聯邦法院。

最後，這宗官司沒有取得最終的實體判決。因為2018年希盟成功執政之後，安華獲得國家元首全面特赦，正式恢復自由。幾年之後，他更成為馬來西亞第10任首相。

這段歷史相當特別。因為今天的安華，既是曾經申請特赦被拒的囚犯，也是後來獲得全面特赦的政治人物，如今更成為參與特赦程序的政府首相。所以安華應該很清楚，特赦對一名囚犯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過，納吉的情況與安華並不完全相同。根據內政部長賽夫丁今天在國會公布的資料，納吉雖然回家了，但法律上仍然是一名囚犯。他必須住在指定的Langgak Duta住所，沒有書面批准不能隨意外出，也不能自由接待訪客。他不能參與政治活動，不能接受媒體訪問，通訊設備也受到限制。

更有意思的是，內政部援引《1995年監獄法令》第3條，把納吉的私人住所指定為監禁場所。說白話就是，納吉的豪宅，現在法律上也是一座監獄。

當然，住在自己熟悉的豪宅，與住在加影監獄的牢房，生活條件肯定不同。納吉雖然仍受到監管，但可以與家人相處，生活環境也有很大的改善。這就讓我們回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如果一名普通囚犯，沒有政治背景，沒有龐大的人脈，同樣年事已高，身體不好，他有沒有機會獲得相同的安排？

而這個問題，也把我們帶回安華的政治處境。

納吉雖然坐牢多年，卻始終沒有完全失去巫統基層的支持。對部分巫統黨員來說，納吉不只是前首相，更是曾經帶領巫統執政的領袖。而今天安華的團結政府，又非常需要巫統和國陣的國會支持。

所以從政治利益來分析，安華面對的是兩種不同的壓力。一方面，他需要維持與巫統的合作關係。另一方面，他又必須面對那些因為一馬公司醜聞、反貪污和制度改革，而長期支持希盟的選民。

不要忘記，2018年希盟能夠成功推翻國陣長達60多年的統治，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當時人民對一馬公司醜聞的不滿。

納吉在那場選舉裡，幾乎成為貪污和濫權爭議的政治象徵。結果到了2022年，安華要組織政府，卻必須跟巫統合作。而巫統內部，又有相當一部分人希望納吉早日獲得特赦。

這就形成了一種政治上的利益衝突。

如果安華公開強烈反對納吉獲得特赦，可能會引起巫統內部支持納吉的力量不滿。但如果政府被認為對納吉過於寬容，又可能失去部分改革支持者的信任。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再看安華分享的那段聖訓，就會發現它有一個特殊的政治效果。安華強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沒有直接批評納吉，也沒有否定國家元首的特赦權。這種表態，既可以讓他向改革支持者重申反貪原則，也避免直接與巫統的政治訴求發生正面衝突。這是一種可能的政治解讀。安華究竟是不是出於這個考量，就要等他以後出面說明了。

不過，我覺得還有另一個現象值得分析，就是為什麼納吉入獄之後，我們會看到一些朝野政治人物，甚至與王室相關的特赦程序，似乎都對他表現得相當寬容？

這裡我們必須區分，支持一個人獲得特赦，不等於認為他無罪；尊重國家元首的決定，也不等於出於私人感情。但是馬來西亞確實存在一個政治現實，就是政治精英之間的關係，並不會因為政黨競爭而完全切斷。

納吉出身政治世家，父親是馬來西亞第二任首相，自己又曾經掌握國家最高行政權力多年。這些歷史背景和政治關係，不會因為他被判入獄就立即消失。

而且馬來西亞的政治聯盟經常重組，昨天的政敵，明天可能成為合作夥伴。對某些政治人物來說，與其他政治勢力維持溝通和合作，仍然具有現實利益。

這種政治精英之間的關係，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它可能慢慢形成一種政治文化：普通人犯法，必須承擔法律後果；但是有權有勢的人犯法，除了可以聘請最好的律師，還有政治人物替他說話，有支持者替他發聲，甚至可以把自己的遭遇變成一場政治運動。

大家想想，如果今天犯下同樣罪行的，是一名普通公務員，或者一名沒有政治背景的商人，他坐牢之後，會不會有那麼多政治人物替他奔走？會不會有整個政黨，把爭取他回家當成政治任務？

納吉的案件讓我們看到，法律上的平等，與一個人在現實中能夠動用多少資源，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法院可以把一名首相送進監獄，但是法律未必能夠消除他多年累積下來的政治影響力。

而馬來西亞真正需要警惕的，就是當這些政治影響力開始圍繞一名已經被定罪的前領袖運作時，司法制度是否有足夠的透明度，讓人民相信每個人都受到公平對待。

尤其是巫統。納吉已經因為SRC案件被聯邦法院定罪，但是直到今天，巫統內部仍然有一股強大的政治力量，希望他早日恢復自由。對這些人來說，納吉可以是值得懷念的前領袖，可以是他們曾經追隨的政治人物。但是他們同樣必須面對法院已經確認的犯罪事實。

過去的政治功績，不能抵銷今天的刑事責任。否則一名政治人物只要曾經對國家作出貢獻，就可以要求法律對他網開一面，那麼我們所謂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最後就會變成一句空話。

我們不需要取消國家元首的特赦權，也不需要否定特赦制度的人道價值。但是當一個制度可以改變一名囚犯的命運，它就更需要有清楚、透明、經得起公眾檢驗的程序。

而這也是安華今天分享的聖訓，真正應該落實的地方。因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從來就不只是要求法官在法庭上公平判刑。它也要求政府在執行刑罰、考慮特赦，以及分配公共資源的時候，不要因為一個人的政治地位而採用不同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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