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華高規格接待敏昂萊：換取緬甸遣返合作，還是助軍政府洗白？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緬甸總統敏昂萊訪問馬來西亞的新聞。昨天，敏昂萊乘坐專機抵達吉隆坡國際機場，展開兩天的官方訪問。今天早上，首相安華在布城正式迎接他，現場除了演奏兩國國歌，還安排了儀仗隊。隨後，兩人舉行雙邊會談，敏昂萊也獲安排出席官方午宴，以及馬來西亞和緬甸的商業對話活動。從接待規格來看，這就是一次完整的國家領導人官訪。

不過，敏昂萊這個名字，大家可能有點陌生。因為在2021年之前，我們對緬甸的政治人物，最熟悉的應該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昂山素姬。而敏昂萊，就是當年發動軍事政變，推翻昂山素姬領導的民選政府，然後自己掌握國家政權的那個人。政變之後，緬甸陷入內戰，軍方受到國際社會制裁，就連東盟也限制緬甸的政治領導人出席高層峰會。如今過了五年，敏昂萊成為緬甸總統，還受到馬來西亞首相的正式接待。

安華為甚麼要用這麼高的規格接待敏昂萊？尤其這次訪問，其中一項重要議題，竟然是安排滯留馬來西亞的緬甸人返回自己的國家。而這個難民問題，有相當一部分正是緬甸軍方過去的政策和軍事行動造成的。

我們先簡單回顧2021年的軍事政變。前一年，昂山素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在大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軍方支持的政黨則慘敗。敏昂萊指控選舉存在大規模舞弊，卻沒有提出足以推翻選舉結果的可信證據。2021年2月1日，就在新一屆國會準備召開的當天，軍方拘捕昂山素姬和總統溫敏，宣布接管政權。簡單來說，軍方支持的政黨選舉輸了，軍方最後選擇利用手上的武裝力量，推翻選舉產生的政府。

政變引發全國大規模示威，軍方以武力鎮壓，局勢逐漸演變成持續多年的內戰。2021年4月，東盟與敏昂萊達成五點共識，要求停止暴力、展開政治對話，並允許人道援助進入緬甸。但是軍方一直沒有全面落實承諾，東盟於是限制緬甸政治代表出席高層峰會。直到今年，這項限制仍然沒有解除。

今年4月，緬甸在軍方主導的選舉安排之後，由敏昂萊出任總統。這場選舉的正當性受到反對派和國際社會質疑，但敏昂萊已經開始以總統身分增加外交活動。所以今天就出現一個很特別的情況，他仍然受到東盟高層峰會的政治代表資格限制，卻可以來到馬來西亞，接受完整的官方歡迎儀式。

不過，要了解今天的遣返問題，我們還需要回到2017年。當時昂山素姬領導緬甸文人政府，但軍隊仍然由敏昂萊掌控。當年8月，羅興亞武裝組織襲擊若開邦多個軍警據點，軍方隨即展開大規模清剿行動。聯合國調查人員後來記錄了大量針對平民的殺戮、性暴力及焚燒村莊的事件，短短幾個月，超過70萬名羅興亞人逃往孟加拉。

聯合國獨立調查團後來認為，包括敏昂萊在內的軍方高層，應該就涉嫌種族滅絕、反人類罪和戰爭罪接受調查及追究責任。這些是非常嚴重的指控，雖然不能直接當成刑事法院的最終定罪，但緬甸軍方當年的軍事行動，確實造成大量平民死亡和逃離家園。

而且，羅興亞人的問題並不是2017年才開始。緬甸政府長期不承認大部分羅興亞人的公民身分，即使許多家庭已經在若開邦生活了幾代，仍然被視為外來人口。這也讓遣返變得非常困難，因為其他國家就算願意把羅興亞人送回去，緬甸政府也未必承認他們是自己的公民。

馬來西亞正是長期接收羅興亞人的國家之一。根據今年的資料，我國有超過21萬5千名向聯合國難民署登記的難民及尋求庇護者，其中約12萬6千人是羅興亞人。這還不包括沒有登記的緬甸移民。

過去，馬來西亞社會對羅興亞人的遭遇普遍抱有同情。尤其我們是一個穆斯林佔多數的國家，羅興亞人又主要信奉伊斯蘭教，所以每當緬甸軍方迫害羅興亞人的新聞傳出，國內都會出現要求政府協助他們的聲音。

但是這幾年，隨著難民和移民長期滯留，社會上也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有些人關心非法就業、治安和公共資源問題，也有人要求政府把羅興亞人送回緬甸。這些不滿在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容易看到，甚至出現針對整個羅興亞族群的仇恨言論。當然，我們不能因為網上有人反對羅興亞人，就認定所有馬來西亞人都抱持同樣的態度，更不能把個別移民涉及的問題，當成整個族群都有問題的證據。

但是從政治角度來看，安華政府確實必須面對這股民怨。馬來西亞不是1951年聯合國難民公約的締約國，國內也缺乏一套完整的難民法律制度。政府需要執行移民法律，人權團體卻擔心難民被送回危險的地方，這也是馬來西亞長期面對的難題。我之前也針對這個課題做過一集影片，大家有興趣可以點擊留言區重溫。

10月6日，安華在國會透露，今年1月以來，馬來西亞已經安排大約1萬名緬甸公民返回緬甸。而且他特別澄清，至今被遣返的人當中，沒有羅興亞人。這個細節很重要，因為它說明馬來西亞已經能夠把部分緬甸公民送回去，但是羅興亞人的遣返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而今天安華和敏昂萊完成會談之後，根據路透社的報導，安華感謝緬甸當局同意接收已安排遣返的10,493名緬甸公民。他也公開表示，會盡一切可能與緬甸合作，協助緬甸重新融入東盟區域社會。不過，這10,493人並不是今天新談成的遣返名額，也沒有證據顯示敏昂萊已經同意大規模接收羅興亞人。

講到這裡，我們就可以理解，為甚麼安華願意邀請敏昂萊來馬來西亞。因為不管我們喜不喜歡敏昂萊，今天真正控制緬甸中央政府和軍隊的人就是他。馬來西亞如果要把緬甸人送回去，就必須獲得緬甸當局配合。否則，就算我們願意提供交通，對方不肯接收，問題還是解決不了。

不過，安華和敏昂萊也不是第一次接觸。去年馬來西亞擔任東盟輪值主席國期間，安華就曾經兩次與敏昂萊會面，外交部長莫哈末哈山也多次前往緬甸。因此，這次官訪是過去外交接觸的延續，只不過接待規格提高了。

那麼，馬來西亞需要緬甸合作，敏昂萊又希望從馬來西亞得到甚麼？

我認為這裡存在一個值得討論的外交交換關係。安華希望敏昂萊協助處理遣返問題，敏昂萊則希望其他國家逐漸接受他目前的總統身分。對他來說，能夠正式訪問馬來西亞，接受首相接待，並且和馬來西亞企業討論商業合作，至少在外交形象上有好處。

尤其敏昂萊自從2021年政變之後，一直受到西方國家制裁，東盟也沒有恢復他參加高層峰會的政治代表資格。現在他卻可以在布城受到正式歡迎，這些畫面傳回緬甸，軍方政府自然可以向國內展示，自己正在逐漸恢復與其他國家的正常關係。

所以，我們是否可以合理懷疑，安華正在利用外交待遇和經貿合作的機會，換取敏昂萊在遣返問題上的讓步？這個推論有它的外交邏輯，但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安華承諾給緬甸甚麼具體貿易優惠，也沒有證據證明雙方達成秘密交換協議。

安華這次的安排，也引起馬來西亞一些政治人物和人權團體不滿。前巴生國會議員查爾斯公開批評安華，質疑為甚麼要向敏昂萊鋪紅地毯。他提醒大家，安華過去曾經在聯合國強烈譴責緬甸軍方對人民的暴行，如今卻用國家領導人的規格接待當年指揮軍隊的敏昂萊。

人權組織Fortify Rights更在敏昂萊抵達之前，要求安華取消這次訪問。參與發表公開信的人當中，還包括馬來西亞前外交部長賽哈密。他們認為，馬來西亞應該利用外交影響力，爭取緬甸改善人民的安全保障，而不是在緬甸軍方仍然攻擊平民的情況下，給予敏昂萊官方訪問帶來的政治聲望。

面對這些批評，安華的政治秘書卡米爾解釋，外交對話不等於政治認同。即使我們不認同緬甸軍方過去的行為，政府還是需要透過外交談判解決現實問題。對於這一點，我認為卡米爾的解釋是務實的。外交本來就不可能只和自己喜歡的國家領導人打交道。尤其涉及遣返、人道援助和區域安全問題，我們更不能期待敏昂萊先退出政壇，才開始跟緬甸談判。

但是，查爾斯和人權團體的批評也值得回答。因為要和敏昂萊談判，可以透過外交部長，可以安排閉門會議，也可以利用東盟現有的外交機制。既然如此，為甚麼一定要把接待規格提高到正式官訪的層級？

尤其安華今天還公開表示，願意協助緬甸重新融入東盟區域社會。那麼，政府就有必要解釋，這個重新融入需要緬甸滿足哪些條件？東盟要求停止暴力、展開政治對話的五點共識，是否仍然是不可缺少的前提？

我覺得整件事情最諷刺的地方，就是敏昂萊當年身為軍方總司令，他的軍事行動造成大量羅興亞人逃離家園。後來又發動政變，導致更多緬甸人因為戰爭和政治迫害而離開自己的國家。如今，周邊國家反過來需要尋求他的合作，才能處理大量緬甸人流亡海外所造成的問題。

當然，我們不能因此說他刻意製造難民，就是為了有一天拿來和馬來西亞談判，因為目前沒有這方面的證據。但是從今天的外交局勢來看，他確實處於一個可以利用遣返合作，爭取改善國際關係的位置。

最後，我不反對安華政府與敏昂萊接觸，因為馬來西亞確實需要處理難民和非法移民問題。但是當安華決定提高外交接待規格，他就有責任向國民交代，這樣做究竟為馬來西亞取得甚麼成果。

目前，我們知道緬甸當局配合接收超過1萬名遣返者。接下來，還要看羅興亞人的遣返問題能否取得進展，返回者的安全能否得到保障，以及敏昂萊是否願意在停止暴力和落實東盟五點共識方面作出具體承諾。

安華過去曾經多次公開批評緬甸軍方，如今卻決定給予敏昂萊正式的外交接待。這項決定可以有現實外交上的理由，但政府也應該讓人民知道，這次接觸究竟取得了甚麼成果。畢竟，敏昂萊已經接受了我們的紅地毯、儀仗隊和官方午宴，至於馬來西亞和緬甸人民能從這次訪問得到甚麼，還有待雙方接下來的實際行動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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