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州罷黜爭議升級：行政議員全遭撤任，法律與王權正面交鋒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繼續來談森州罷黜 的爭議。罷黜，這個詞之前一直讀錯，感謝觀眾朋友們的提點。上個星期我們才說，這件事情不可能因為州行政議會一句「罷黜有效」就這樣結束，結果幾天之內，局勢真的一翻再翻。原本森州行政議會已經指示州秘書安排刊憲，也就是說，政治領導層本來是要把這份文件正式送進州政府的法律與行政體系。

結果總檢察署很快就出來潑冷水。他們的說法是，4月19日那份宣告並沒有符合森美蘭州憲法第10條的要求，而且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端姑慕赫力茲符合第10條裡面所列的喪失資格條件。更麻煩的是，總檢察署認為州務大臣和州行政議會本身，也沒有權力單方面宣布森州嚴端的職位已經懸空。接著森州州秘書辦公室也表態，不會刊憲，也不會執行這份宣告。既然法律意見認為它無效，那行政體系就不能硬做下去。

結果事情還沒有完。9月20日晚上，端姑慕赫力茲再出手，直接撤銷森州全體行政議員的任命，而且即時生效。注意，這裡被撤掉的是行政議員，州務大臣依斯邁拉欣目前還在原位。王宮引用森州憲法第38條，指出除了州務大臣之外，行政議員的職位是在嚴端御意之下擔任。王宮的理由是，這批行政議員8月7日才在端姑慕赫力茲面前宣誓，承諾效忠統治者、維護州憲法，也承認森州酋長理事會的權限，可是到了9月15日，他們又參與行政議會的決定，承認罷黜端姑慕赫力茲的宣告有效，所以王宮認為他們已經違反自己的誓言。

現在依斯邁拉欣還要重新提呈一批新的行政議員人選，交給端姑慕赫力茲考慮和御准。所以事情發展到今天，已經不是州行政議會的決定「執行不了」這麼簡單了。當初作出這個決定的那一批行政議員，現在連自己的官位都沒有了。

你可以想像一家公司，董事會 director 開會之後一致通過，要把公司創辦人兼主席換掉，董事長也公開宣布，叫公司秘書立刻把文件辦好。結果公司的法務看完文件之後說，這個程序不符合公司章程，公司秘書也說，我不能幫你正式登記。事情還沒完，原本要被撤掉的主席反過來拿出公司章程，把支持撤換他的那一批董事全部撤掉，只留下行政總裁，再叫行政總裁重新提一批董事人選。

當然，公司的比喻不可能百分之百對應憲政制度，但是你大概可以理解現在森州有多亂。原本州行政議會想推動一項重大決定，先是總檢察署說法律上站不住腳，州秘書拒絕刊憲，現在端姑慕赫力茲再動用自己手上的憲法權力，把行政議員全部撤掉。

所以我們之前說，州行政議會在罷黜嚴端這件事情上撞牆了，而且還是 Bang Bang 聲那種。因為這堵牆不是反對黨，也不是網民在罵，而是總檢察署、州行政體系和王宮本身一層一層擋下來。

如果放在一個政治責任文化比較成熟的議會制度裡，這種事情一定會有人問責。至少要有人回答，你們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有沒有拿過完整的法律意見？如果有，當時法律意見怎麼說？如果沒有，那為什麼一個涉及罷黜在位統治者的重大決定，可以在沒有先搞清楚法律基礎的情況下，一致通過？現在更加麻煩，因為這個決定已經不是被人批評而已，而是直接引發了整批行政議員被撤任。

這件事情對巫統來說尤其難看。大家不要忘記，今年4月森州巫統14名州議員退出對阿敏努丁州政府的支持，其中一個重要理由，就是他們不滿阿敏努丁處理王室危機的方式。當時森州巫統幾個黨臂也接連批評希盟政府，說王室危機一直處理不好。那時候我們看整個局勢，很自然會以為，巫統在政治上或者人脈上，應該有一套更好的處理方法。你可以說他們真心認為阿敏努丁處理失當，也可以說他們看到這是一個很好的選舉課題，想利用王室危機攻擊希盟政府。我當時比較傾向後者，因為那時候州選已經很近了。

可是巫統真的上台之後，在這件事情上處理得一樣狼狽。這裡有一個時間線要先講清楚。四大酋長的說法，並不是端姑慕赫力茲在4月19日當天就已經完成被罷黜。按照他們的版本，4月19日四名酋長先簽署宣告，但文件還欠州務大臣的簽名。直到8月3日，新任州務大臣依斯邁拉欣簽下名字之後，他們才認為整個程序補齊。

所以如果按照四大酋長的版本，依斯邁拉欣在此前向端姑慕赫力茲宣誓，本身未必形成直接矛盾，因為他們可以主張，那個時候罷黜程序還沒有完成。真正的爭議反而是，州務大臣後來補上的這一個簽名，到底有什麼法律作用？是不是四名酋長先簽好一份罷黜宣告，之後州務大臣補上一個簽名，整個罷黜就自動生效？

總檢察署現在顯然不同意這套說法。因為他們認為，4月19日的宣告本身就沒有符合州憲法第10條的強制要求，而且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端姑慕赫力茲符合喪失資格的條件。所以真正要吵的，並不是8月那場宣誓算不算數，而是依斯邁拉欣8月3日的簽名，到底能不能令這份文件產生四大酋長所主張的法律效果。

這一次嚴端龍顏大怒撤換州行政議員，但是州務大臣依斯邁拉欣沒有一起被撤。9月15日那場行政議會就是由他主持，之後也是他公開確認，這項決定是行政議會一致通過的。可是按照森州憲法第38條這一次被引用的條文，嚴端可以撤銷的是州務大臣以外的行政議員，所以依斯邁拉欣現在還留在位子上，而且王宮反而要求他重新提一批行政議員人選。這不代表王宮已經認定依斯邁拉欣沒有問題，只能說這一次被動用的憲法權力，直接處理的是其他行政議員。

這也令依斯邁拉欣現在的處境非常尷尬。幾天前，他還代表行政議會確認罷黜宣告有效，現在同一位他們宣布已經被罷黜的端姑慕赫力茲，卻要求他重新提交一批行政議員名單給自己御准。接下來他要不要照做、會提誰、端姑慕赫力茲會不會接受，全部都會直接影響森州政府接下來能不能正常運作。

我覺得巫統這次最大的問題，就是在野和執政時講的是兩種不同的政治語言。你還在外面的時候，可以一直說政府處理不好，可以說王室危機拖太久，可以說阿敏努丁沒有能力解決，因為那個時候真正要簽文件、要執行、要面對法律後果的人不是你。可是當你自己坐上州政府的位置之後，每一個決定就不能只考慮政治效果，你要考慮法律、公務體系、法院，也要考慮王室手上還有哪些憲法權力。現在巫統上台之後第一次處理這麼大的憲政危機，就一路撞上總檢察署、州秘書，最後連行政議員都被撤掉，政治成本已經非常高。

希盟當然也會看到這裡面的政治攻防空間。當初巫統就是拿王室危機攻擊希盟，現在希盟完全可以反過來要求巫統解釋，當初你們說阿敏努丁處理不好，為什麼換你們上台之後，事情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演變成州行政議員集體被撤任？現在你們的做法是不是屬於「忤逆君主」呢，我覺得應該直接把這個帽子控在巫統伊黨和 wawasan 頭上。可惜啊，我到今天都沒有看到他們很好的利用這個課題。

不過如果今天只是談巫統有多狼狽，我覺得這個課題就浪費了。因為森州這場危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讓我們看到一套非常古老的政治制度，到了今天到底還有多少實際力量，又要怎麼跟現代政府一起運作。

森美蘭的制度本來就跟其他州很不一樣。它不是很單純的父傳子、子傳孫，地方酋長在整套制度裡一直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尤其在遴選嚴端這件事情上，他們的權力非常大。放回幾百年前來看，這個制度很特別，因為統治者的正當性不是單靠一條血統自然延續下去，地方領袖也參與選擇和制衡。到了今天，森州這種不是單純直繫世襲的制度，也經常被拿來跟馬來西亞最高元首的遴選制度放在一起比較。

可是今天跟以前已經完全不同了。以前的酋長不只是頭銜，他們在自己的地方真的掌握實際權力，土地、地方秩序、政治忠誠，很大一部分都是圍繞他們運作。今天真正讓森美蘭州每天運作的，是公務員、地方政府和整套公共服務體系。

所以之前我說，酋長們雖然還有很大的憲制和傳統權力，但是已經不再掌握一整套可以讓決策自己落地的行政機器。這個判斷到今天還是成立。四大酋長簽了一份罷黜宣告，不代表隔天早上森州就自然換了一位嚴端。政府承不承認、州秘書刊不刊憲、公務員怎麼處理官方文件、法院怎麼裁定，全部都會影響這個決定能不能真正落實。

這裡我也表達一下我的私人感想，那就是四大酋長到底為什麼一定要罷黜端姑慕赫力茲？我一直覺得，一個人手上的權力越大，動用這個權力的時候，就越有責任把原因講清楚。罷黜一位還在位的統治者，不是普通的人事調動，也不是州政府換一個官員，這已經是森州整套制度裡面最重的一種權力。這種權力平時幾乎不用，一旦真的使用，公眾自然會期待一個同樣有重量的理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嚴重到端姑慕赫力茲一定要被罷黜？

總檢察署現在甚至直接說，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端姑慕赫力茲符合州憲法第10條列出的喪失資格條件。這句話很重要，因為它把爭論往前推了一步。以前大家一直在問，四大酋長到底有沒有權罷黜；現在就算我們先假設，他們在森州的傳統制度裡真的掌握某種罷黜權，還是要回答另外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動用？

有權罷黜，不代表不需要告訴大家為什麼罷黜。尤其你使用的是一種很少動用、後果又非常大的權力，社會對理由的要求一定會比普通行政決定更高。如果理由很清楚，而且嚴重到大家一聽就知道問題在哪裡，那即使有人不同意，至少大家知道四大酋長為什麼走到這一步。可是如果理由一直模模糊糊，外面看到的只有文件、聲明、互相否定，那公眾自然會開始懷疑，這到底是在處理一個真正的憲政問題，還是如外面傳的因為酋長的某些私人利益受損了？

所以我現在看森州這場危機，已經不只是最後誰坐在王位上的問題。它其實是在測試一套幾百年前形成的制度，到了今天要怎麼跟現代政府、法律制度、公務體系和公眾一起運作。以前地方領袖的力量，可能來自土地、人馬和地方忠誠；今天要讓一個這麼重大的憲政決定真正成立，你要過法律這一關，要過行政體系這一關，最後也很難完全避開公眾怎麼評論這件事。

這不代表森美蘭的傳統制度已經過時。相反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證明，這套制度留下來的權力到今天仍然非常真實。問題是，這些權力越大，使用的時候就越需要有一套讓現代社會看得懂、也經得起法律檢驗的理由和程序。

接下來最值得看的，就是依斯邁拉欣會怎麼處理王宮要求他重新提交行政議員名單這件事。如果他照做，就等於森州政府要在端姑慕赫力茲仍然行使嚴端權力的現實之下重新組閣；如果這一步又卡住，那森州的憲政危機可能還會再往下一個階段發展。

森州憲政危機局勢發展迅速，早上寫好的稿下午可能又過時了，如果這個影片有任何不足的地方請多多包涵，如果你覺得今天的影片有幫助，請訂閱、按讚和分享，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議題。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我們下個影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