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皇家寺院住持涉9200萬泰銖案：桃色影片背後的金流疑雲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泰國最近爆出的一宗僧侶醜聞。這個新聞一開始傳出來的時候，大家都說到 佛都出火，啊 Sorry …是佛都有火啊！最矚目的當然就是那段影片，一名很有地位的和尚，被拍到跟一名女子有親密行為，所以網路上第一時間全部都在講和尚犯色戒、宗教人物私生活翻車。可是我在寫稿時發現，這宗案子最值得談的，不是那段影片本身，而是警方最後到底用什麼罪名來抓他。因為你去看泰國媒體的報導，裡面出現的不是什麼單純違反宗教戒律，而是國家官員侵吞財產、瀆職，甚至還有洗錢。看到這裡我也有點愣住，和尚為什麼會突然變成國家官員？這也是整件事情值得今天和大家討論的地方。

事情發生在泰國大城府一間很有歷史的皇家寺院，中文一般譯作「普泰薩旺寺」。被捕的是這間寺院66歲的住持，泰國媒體稱他為帕瓦集拉延，也有資料使用 Apichot 或 Atichote 這類英文拼法。為了方便，我接下來就直接稱他為這名住持。警方是在9月10日清晨進入寺院將他拘捕，另外也拘捕了一名跟他關係密切的女子。警方現在追查的重點，是懷疑有超過9,200萬泰銖的寺院資金被轉出去，再經過其他人的帳戶或者資產處理。9,200萬泰銖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按照現在的匯率，大概相當於1,130萬令吉左右。所以如果你只把這件事情看成一宗和尚偷情新聞，其實就會錯過警方真正正在查的東西。警方後來繼續追查的，是錢從寺院怎麼出去，去了誰的戶口，最後有沒有變成私人資產。

至於網路流傳的那段影片，他是不是被人偷拍，這裡要稍微講清楚一點。現在比較可靠的報導說，那些畫面來自寺院裡面的閉路電視，也就是 CCTV。畫面拍到他跟這名女子在寺院內有違反僧侶戒律的行為，而且看起來不是只有一次。警方甚至把畫面裡出現的一些物件帶走調查。所以目前沒有可靠證據顯示，這是一個女子偷偷架設攝影機，故意引誘和尚，再拿影片來勒索他的故事。泰國之前確實發生過另外一宗涉及多名和尚、私密影片和勒索的醜聞，兩宗案件很容易被大家混在一起，但這一次目前公開的資料看起來，重點還是寺院裡面的 CCTV 和後面的金流調查。

接下來真正奇怪的地方來了。和尚跟女人有關係，我們很容易理解這是宗教戒律問題，可是為什麼警方不是單純處理他的僧侶身分，反而用侵吞、瀆職、洗錢這些平時比較常出現在貪污案件裡面的罪名？原來泰國的僧團不是一個完全跟國家制度分開的體系。泰國有自己的《僧伽法》，佛教僧團有行政階級，一些擔任僧團行政職務、依法管理寺院和僧團事務的僧侶，在某些法律情況下可以被視為公共職務人員，甚至落入刑法裡面所講的官員範圍。

所以不是說只要你剃了光頭、穿上袈裟，你就自動變成公務員。真正的關鍵，是你有沒有擔任法律承認的僧團行政職位，有沒有管理本來不屬於你個人的寺院資產。泰國過去也有類似案件，僧侶的律師就曾經爭論，我只是住持，我到底算不算國家官員。所以這在法律上其實不是一個完全沒有爭議的問題。但警方這一次採取的立場很明確，他們認為這名住持管理寺院資產和履行僧團行政職務的身分，讓這筆錢不能被當成他自己的私人財產。如果最後證明這些錢原本屬於寺院，卻被拿去私人用途，那就有可能構成侵吞。錢如果再轉到別人的名下，再轉成其他資產，試圖掩蓋來源，洗錢的問題就跟著出現了。

所以我看完整宗案件之後，反而覺得網路上最吸睛的東西和警方最在乎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大家一直在看和尚跟女人的影片，警方其實一直在看銀行戶口。性醜聞很容易讓人停下來看，可是刑事案件真正要追的，可能是那9,200萬泰銖到底怎麼走出去。

另外一個很多人會問的問題，就是為什麼和尚被捕之後，警方還要安排他還俗？是不是和尚有某種免控權，警察不能直接抓，所以一定要先把他變成普通人？其實不是。和尚沒有刑事豁免權，如果涉嫌刑事犯罪，警方一樣可以調查、拘捕，法院一樣可以審理。還俗處理的，是他的宗教身分，不是警方有沒有權力抓他。

這名住持被捕之後，寺方準備了白衣，他完成還俗程序，再以普通人的身分接受後面的調查和羈押。這樣做比較像是把兩套制度分開處理，一邊是國家的刑事司法，一邊是僧團自己的宗教身分。尤其他現在涉及的不只是普通刑事指控，公開影片也牽涉到僧侶最嚴重的戒律問題。如果那些畫面最後被證實是真實的，那他在宗教上的資格本身就已經出現很大的問題，所以還俗和刑事控罪其實是兩條不同的線。

從佛教戒律來看，僧侶發生性行為本來就是很嚴重的事情，可是我不太想把整支影片停在「和尚為什麼不能碰女人」這個層次。因為這宗案件如果只是拿來看桃色新聞，其實有點可惜。真正值得我們想的，是一個宗教人物為什麼可以同時擁有這麼高的威望，又管理這麼大筆的資產，而且普通信徒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那些錢到底去了哪裡。

這種事情也不只是泰國會發生。馬來西亞之前也有宗教背景組織被政府大規模調查，大家應該還記得 GISB。2024年警方對這個宗教商業網路展開大規模行動，之後公司高層也被拘捕，警方同時調查組織管理、財務和其他違法問題。這兩宗案件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是一個組織只要披上宗教身分之後，很多普通人對它的信任程度，會比對一家普通公司高得多。

你想一下，如果今天有一間普通公司來跟你募款，你可能會問，公司誰管的？帳目在哪裡？錢拿去做什麼？有沒有審計？可是如果今天是一名你很尊敬的宗教人物跟你講，這是做功德，這是為了宗教，這是幫助有需要的人，很多人就不太會問下去了。這不是因為信徒愚蠢，而是因為宗教本來就是建立在信任上。問題是，一旦這種信任跟大量金錢、權力放在同一個人手上，又沒有足夠的監督，風險就會出現。

我們也不可以簡單就結論說宗教人士比較容易犯罪，或者宗教本身就是問題。這樣講沒有意思，也不公平。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只要一個人擁有很高的道德權威，又控制很多資源，而且周圍的人不太敢質疑他，無論他是和尚、神父、宗教領袖、政治人物、企業家，甚至是慈善機構負責人，都有可能出現濫用權力的問題。宗教權力比較特別的地方，是它不只管你的錢，也可能進入你的內心。你不相信一個老闆，最多不跟他做工；你不相信一個政治人物，下一屆不要投他。可是當一個人被你視為師父、宗教導師，甚至是你在人生很低潮的時候依靠的人，他講的一句話對你的分量就完全不同。有些人甚至會覺得，去質疑他就是不尊重宗教，去問帳目就是沒有信心，去追究責任就是破壞宗教形象。當一個組織慢慢形成這種文化之後，外面的法律還在，可是裡面的監督會越來越弱。

所以你回頭看人類歷史，為什麼宗教組織裡面的金錢醜聞、權力醜聞、性醜聞會一直重複出現，我覺得也沒有什麼神秘答案。有人有權力，就可能有人濫用權力。監督越少，濫用的成本越低。如果周圍的人又習慣替領袖找理由，問題就更加難被看見。

我覺得普通人真正需要反思的，反而是我們是不是太容易把一個人的宗教身分，直接當成他的人格保證。一個人每天講經，不代表他一定不會貪錢。一個人經常講道德，也不代表他的私人生活一定符合自己講的標準。同時反過來，一個宗教裡面出現了一個犯法的人，也不代表整個宗教都是假的。這兩件事情其實可以同時成立，我們可以繼續尊重一個宗教，也可以要求裡面掌握權力和金錢的人接受監督。

有時候大家會把這兩件事情故意混在一起，只要有人開始問帳目，就說你是不是反宗教；只要有人要求調查，就說你是不是要打擊信仰。我覺得這種講法反而會害了宗教本身。你尊重佛教，就更加應該希望寺院的錢有清楚帳目；你尊重伊斯蘭，就應該希望以宗教名義募款的組織受到正常監督；其他宗教也是一樣。要求一個人交代金錢流向，跟你尊不尊重他的信仰，其實是兩回事。

所以這宗泰國案件到最後，我反而覺得最值得看的不是那段影片。那段影片會讓人震驚幾天，可是9,200萬泰銖，也就是大概1,130萬令吉的問題，可能比一宗桃色醜聞嚴重得多。因為那筆錢背後牽涉的是信徒把多少信任交出去，一間寺院的資產到底由誰控制，一個宗教領袖到底可以有多大的自由空間，以及當事情出問題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一套正常制度可以把帳查清楚。

我們普通人也不需要因為這種新聞就走到另一個極端，從此覺得所有宗教人士都不能相信。我覺得比較健康的做法，是把宗教信仰和對人的監督分開。你可以尊敬一個人，也可以問他問題；你可以相信一個宗教，也可以要求管理那個宗教資產的人交代帳目。有人叫你捐錢，你問錢去了哪裡，這沒有什麼不敬。有人有很高的宗教地位，法律要調查他，也不代表整個宗教受到攻擊。

我們真正要小心的，是有一天有人告訴你，因為他代表宗教，所以你不應該再問了。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更應該開始質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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