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萬人的RXZ集結，沒有人敢得罪的集會

今天我們來談 – RXZ摩哆聚會。這幾天的新聞除了森州州選的成績分析，最多人討論的就是在登加樓舉辦的這場聚會了。看到這些因為聚會而頻發意外的報導，大家心裡都會有一個疑問，為何政府不要禁掉它？今天的影片，我們就來談談：這一場 RXZ Members 8.0，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活動？為何它明明伴隨著那麼大的風險，政府卻不只是沒有禁，反而一直支持它？而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又應該怎麼討論，才不會讓一場公共安全的討論，最後變成一場種族情緒的互罵？

首先，要明白甚麼是 RXZ。

RXZ 指的是 Yamaha RX-Z，一款在八、九十年代非常紅的兩衝程摩哆。對很多馬來西亞人，尤其是東海岸的騎士來說，它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一段青春記憶。它的聲音有辨識度，有改裝文化，也有很深的收藏價值。

一個人騎 RXZ，可能只是興趣；但當十多萬人因為同一台車、同一套文化和同一種身份認同，從全國各地趕到登嘉樓，事情就不再只是普通的車友聚會。

這一屆 RXZ Members 8.0，警方記錄超過十六萬訪客，主辦方則說超過二十萬人。大家想像一下，十多萬人不是坐飛機，也不是坐巴士，而是各自騎摩哆、組成車隊，從不同州屬往同一個方向走。這種集結能力不是開玩笑的。

任何政黨要在同一個地方聚集十多萬人，都要花很多錢、動員很多基層、安排巴士、派飯盒，還未必叫得到人。RXZ 的特別之處，是很多人自己掏錢、自己請假、自己騎幾百公里過去。這種自發的認同感、歸屬感和網路動員能力，任何政治人物都不可能看不到。

而且它不只是騎士本身。十多萬人的人流，意味著酒店、民宿、餐廳、夜市、油站、修車店、零件店，都會受惠。對登嘉樓來說，這是一個超大型的旅遊和消費活動。過去政府就曾估計，這類集會帶來數千萬令吉的經濟效益。所以，當我們問「為何政府不要禁掉它」，答案其實沒有那麼複雜：因為禁辦的政治代價和經濟代價都很高。

如果一個政治人物明天宣布，RXZ 集會全面停辦，他得罪的不是幾個改裝車友，而是一整個青年文化、一整條經濟鏈，還有很多把這場活動視為登嘉樓名片的人。更何況，政府過去不只是讓它辦，還曾撥款支持相關活動，並把它形容成促進青年團結和地方經濟的項目。所以從政治現實來看，沒有人願意輕易碰它。

這一屆活動期間，登州警方記錄的交通事故比去年明顯增加，也出現多宗死亡事故；警方扣押了數百輛摩哆，開出超過一千張傳票。加上在往返活動途中發生的事故，大家才會覺得：每年都是人山人海，每年都喊安全騎行，每年卻還是有人回不了家。那到底是宣導不夠，還是整個活動模式本身就有問題？

這裡有一個常見說法：事故是在公共道路上發生，又不是在活動場內發生，所以不能怪活動主辦方。這個說法，法律上有一部分道理。因為不是每一宗事故都能直接算在主辦方頭上。個別騎士如果超速、危險騎行、車況不合規，當然要負責任。警方也不能因為是一場大型活動，就放過任何違法的人。可是，從公共政策的角度，不能只看最後是誰握著摩哆把手。

如果沒有這一場集會，這些人還會不會在同一兩天，從不同州屬集中出發，長途騎去登嘉樓，再集中回家？未必。

所以我們不能說每一宗事故都是活動「造成」的；但也不能假裝活動和事故毫無關係。這場活動確實創造了一個原本不存在的大規模、高風險移動：長途車隊、疲勞騎行、趕時間、深夜上路、彼此跟車、油站和大道突然擠滿摩哆。當這些風險在短時間被集中放大，主辦方就不能只負責舞台、攤位、抽獎和打卡牆，然後說路上的事完全與我無關。

我們不是要把所有 RXZ 騎士當成壞人，也不是說喜歡摩哆文化就等於危險。大部分參與者可能都只是想見朋友、看摩哆、買周邊、感受氣氛，然後平安回家。正因為如此，反而更不能讓少數人的違規行為，加上一套不足的安全機制，毀掉整個社群的名聲。

政府最好的做法，不是一刀切全面禁辦；但也不能繼續「照常辦，出事後再開罰」。下一屆若要辦，應該是有條件批准。主辦方必須先交出完整的安全方案：如何分批入場和離場？如何安排休息點？怎樣管理官方車隊？如何讓危險騎行的人失去參與資格？有哪些路段需要交通分流？醫療和緊急救援如何配合？

更重要的是，政府要公開數據。不要只公布來了多少萬人、帶來多少消費；也要公布事故有多少、嚴重事故有多少、違規有多少、扣押有多少、醫院急診負荷有多大。經濟效益和人命代價，應該放在同一張成績單上。

如果數字年年惡化，就應該縮小規模、限制人數、分區舉辦，甚至暫停批准檢討。人多不應該成為免責卡；恰恰因為它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主辦方和政府才更應該承擔更高的責任。

另外，網上有一種聲音也很大。有人說，如果這不是以馬來同胞為主的活動，早就被禁掉了。我認為，這句話不能直接當成已經證實的事實。因為我們沒有辦法真的做一個平行宇宙實驗，把參與者換成另一個族群，再看政府會不會禁。

可是，這種質疑也不是無端端出現的。當人們看到一個大型活動得到政府善意、撥款、協調和支持，而它又多年出現嚴重事故，自然會問：如果是別的社群、別的文化活動、別的集會，政府會不會也有同樣的耐心？還是早就被要求更多條件、更多限制、更多審查？

如果標準一樣，大家就比較容易服氣。你要辦，可以；但你要有安全計劃。你帶來經濟效益，可以；但你也要承擔公共成本。你有十六萬人的熱情，可以；但你不能因為人多、聲量大、政治上難得罪，就享有比較低的安全門檻。

最後，我也想談談中文留言區裡一些很刺眼的反應。這幾天，我看到不少人因為事故而嘲笑死者，說甚麼「自己選的」、「活該」、「少一點也好」。我理解有些人背後的憤怒。他們可能對雙重標準不滿，對危險騎行反感，對政府看似只重視熱鬧和選票感到憤怒。但這些怒氣，不應該變成對死者的嘲笑。

一個人可能對自己的選擇有責任，但有責任，不等於活該失去生命。一個人參加了有風險的活動，也不代表他就不值得同情。每一個出事的人，背後都有父母、孩子、伴侶、朋友。他不是留言區裡一個可以拿來嘲諷的標籤。

當我們把「RXZ 騎士」、「馬來青年」這些群體標籤，蓋過一個人的生命時，同情心就很容易消失。到了最後，我們批評的就不再是危險文化、主辦責任或政府標準，而是在嘲笑某一個群體的不幸。

而且，這種嘲笑也會讓真正的公共討論失焦。因為主辦方和政治人物最容易做的，就是把所有批評都說成種族仇恨，然後避開最重要的問題：那就是為何明知道風險年年存在，安全制度卻沒有跟著升級？

我們也要公平一點看馬來圈子的反應。

馬來社群並不是鐵板一塊，不是所有人都在護航 RXZ。很多馬來網民同樣在哀悼，也同樣提醒騎士不要跟著情緒騎、不要超速、不要讓摩哆不合規。他們的立場是：活動本身可以存在，但違規的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也有不少馬來網民其實也批評得很直接。他們說，為了熱鬧、為了拍影片、為了逞強，卻不顧自己和其他道路使用者的安全，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甚至有人認為，如果安全風險控制不了，就應該取消或大幅限制活動。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馬來留言區，也有人反駁「ajal maut di tangan Tuhan」，也就是生死由真主決定，這類說法。因為相信命運，不等於可以放棄努力；相信生死有定數，也不代表人可以不戴頭盔、不守規矩、不檢查車況、不控制速度。

這其實是一個很成熟的聲音。信仰可以給人安慰，但不能取代人的責任。

當然，還有一派人很保護這個活動。他們覺得，不能因為少數人違規，就把十多萬守規矩的參與者全部否定。RXZ 對他們來說，是青春、是兄弟情、是地方經濟，也是馬來青年文化的一部分。他們不支持全面禁辦，而是希望加強 SOP、加強執法，把真正危險的人抓出來。

所以我的結論是，RXZ 集會不必然要立即全面禁掉；但它絕對不能再只是靠一句「Yang Santai, Pasti Sampai」，然後一切照舊。

真正尊重摩哆文化，不是任由它變成一場拿生命換熱鬧的嘉年華；真正尊重十多萬名騎士，也不是把他們當成不能得罪的政治力量。而是讓每一個出發的人，都有更高的機會平安回家。

政府不應因為怕得罪人，就放棄保護人；主辦方也不應只收下人潮、流量和經濟效益，卻把路上的代價完全推給個別騎士。

這才是一個成熟社會，面對大型民間文化活動時，應該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