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希公開追問工程撥款 政府財政緊還是錢沒管好？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新聞，就是副首相的部門，竟然也拿不到錢？

最近副首相兼鄉村及區域發展部長阿末扎希，在部門的一場活動上公開談到一些鄉區發展工程的付款問題。他說-我很火滾,Saya Hot saje，有些工程其實已經完成，或者已經做到合約要求的進度，可是承包商遲遲拿不到錢。這些承包商不是大型上市公司，很多都是地方上的中小型承包商，他們前面要墊錢買材料、付工人、還銀行貸款，下面還有supplier、sub-contractor等著收錢，所以政府一旦拖款，影響的其實不是一家公司的帳目而已，而是一整條現金流。

如果扎希只是抱怨政府付款慢，這件事其實未必有那麼大的政治味道。政府工程付款延遲，大家以前也不是沒聽過。真正有意思的是，他後面講的幾句話。

扎希說，既然Budget已經公布了，錢就應該撥下來。他甚至講到，應該付款的沒有付款，不需要付款的反而付了；沒有列入Budget的項目反而執行，已經列入Budget的項目卻沒有執行。最值得注意的是，他還說，最後大家都把責任怪到KKDW，也就是鄉村及區域發展部身上，但問題的根源其實在別人那裡。這句話就不一樣了。

因為扎希不是普通部長，他是副首相。如果連一個副首相都公開說，自己的部門有工程做了，錢卻沒有來，而且最後還要自己背責任，那大家自然會問，他到底是在講誰？

這裡也很有趣，因為如果你去看不同媒體的報導，你會發現同一場活動，竟然可以被報成幾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像Bernama和一些英文媒體，報導的重點主要放在扎希推出所謂的「Operation Zero Delay」，就是要求部門在今年剩下的時間，把拖著的project、payment、land、utility、contract全部清掉。如果你只看這一類報導，你會覺得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行政新聞：副首相在罵公務員不要再拖，能做的事情快點做，能解決的問題趕快解決。

可是如果你去看Utusan、星洲這些保留比較多原話的版本，整件事就完全不一樣了。扎希的意思其實不是單純說KKDW自己效率不好。他有一句很直接的話，就是我們沒有收到付款，是因為錢沒有撥給我們。可是到了最後，Audit會問為什麼工程慢，PAC也會問為什麼project delay，大家還是回頭怪KKDW。所以他才會說，如果「他們」不付款，我們要怎樣付款？- 問題就在這個「他們」。

扎希沒有點名。他沒有講財政部，也沒有講安華。所以如果我們直接把這件新聞講成「扎希炮轟安華不給錢」，我覺得目前證據還不夠。可是反過來，如果你說這些話只是講給KKDW自己的公務員聽，我同樣也不相信。

因為如果只是要罵自己的人，他不需要說Budget公布了就應該撥下來，也不需要說問題源頭在別人，更不需要提什麼沒有Budget的反而做，有Budget的反而不做。這些話已經很明顯超出一般部門內部管理的範圍。所以我自己的理解是，扎希這番話其實同時說給兩批人聽。

第一批當然是KKDW自己的官員。他確實是在告訴他們，不要什麼都推說沒辦法。土地問題、utility relocation、文件、合約、行政程序，如果是在自己權限裡可以處理的，就趕快處理。

但第二批人其實更加重要，就是政府裡面掌握資源的人。誰決定allocation，誰決定cash release，誰決定哪些project先走、哪些project後走，這些人一定聽得懂扎希在講什麼。而且我覺得，扎希這次還有一個很明顯的政治動作，就是先把責任切開。

因為現在如果有一個鄉區工程做不完，最後地方上的人不會去找財政部。kampung的路沒有做好，溝渠沒有完成，承包商停工，第一個被罵的一定是當地議員，再來是KKDW，最後就是扎希。

而扎希除了是副首相，他還是巫統主席。KKDW負責的很多項目，本來就集中在鄉區、馬來選區和巫統傳統政治版圖。這些project如果出問題，政治成本最後也是回到他身上。所以他現在公開講一句「不要全部怪我的部門，問題在別人」，其實很容易理解。

只是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剛好碰到這幾年民間一直都有的一種感覺，就是「政府是不是沒錢了？」你仔細想，這幾年這種感覺其實越來越強。政府一直談削減補貼、針對性補貼、SST、e-Invoice、財政赤字、控制支出，很多project又一直聽說delay，很多部門或地方政府也常常說allocation有限。現在連副首相都公開說，自己的部門有錢沒有撥下來，人民自然會覺得，國家是不是開始窮了？

但是「政府沒錢」這句話，如果從財政角度看，其實沒有那麼簡單。

政府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我們銀行戶口剩RM100，是真的沒錢。政府沒有那麼直接。政府有稅收，可以借錢，可以發政府債券，可以重新調整預算，也可以把一些project延後。所以馬來西亞現在距離什麼公務員發不出薪水、政府國債違約、國庫完全見底，還非常遠。

真正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政府現在可以自由運用的錢沒有以前那麼多了。

政府每年收進來的錢，看起來很多，但進來之後其實有大量固定支出等著。公務員薪資、退休金、醫療、教育、政府日常運作、補貼、援助，還有很大一筆債務利息，這些全部都不是你想不付就不付。

所以就算政府今年收入多RM10 billion，也不代表多出來的RM10 billion全部可以拿去修路或者蓋學校。很多錢一進來，就已經有它必須去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很常聽到一個詞叫fiscal space，也就是財政空間。馬來西亞現在真正緊的，其實就是這個空間。所以安華政府這幾年一直做補貼合理化、擴大稅基、控制財政赤字，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少花一點，多收一點，讓政府不要每一年都靠大量新增借貸撐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有人說政府現在看起來很窮，就證明團結政府把國家財政搞爛了，我覺得這樣講也不公平。因為目前宏觀數據其實顯示，政府的財政赤字是往下走的，新增借貸也有在控制。換句話說，政府現在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麼敢花錢，某種程度上就是因為它正在踩煞車。

問題是，踩煞車有很多種方式。

如果政府覺得今年沒錢，所以一條路不要做，一間學校明年才建，一個project暫時不招標，這我覺得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錢不夠，本來就要排優先順序。

但是如果project已經批准了，已經招標了，承包商也已經進場，工人請了、材料買了、銀行貸款借了，最後工程做完，政府才說allocation沒有下來，那這就不是單純的財政紀律。這等於把政府自己的財政壓力，轉嫁給私人承包商。

而且最容易出事的通常不是Gamuda這種大公司，而是那些小型承包商。政府欠他RM500,000，對政府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一家小公司來說，可能就是整個月的薪水、supplier、bank repayment全部卡住。公司帳面上甚至可以是賺錢的，最後卻因為現金流斷掉而倒閉。

所以扎希這次講的問題，如果最後證實是真的，我覺得就不能用一句「政府要財政整頓」帶過。因為財政整頓不代表可以不準時還你已經欠下來的錢。而這裡也帶出另外一個很大的政治問題，就是人民的感受。

政府這幾年一直告訴大家，經濟成長不錯、投資增加、外資進來、令吉改善、國家基本面變好。可是普通人民同時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幅畫面：補貼變少、稅增加、東西還是貴、政府一直說要省錢，部長說allocation有限，現在連副首相都在公開問錢為什麼沒有下來。人民當然會問，既然經濟這麼好，為什麼政府看起來反而越來越沒錢？

>>這就是團結政府現在一個很大的問題，從財政角度，你可能真的正在做一些正確的改革。但是從人民的角度，他感受到的可能只是，政府從我這裡拿得更多，可是我拿回來的東西變少了。

這種感受其實比財政數據更加危險，因為人民不會每天去看deficit-to-GDP，也不會去研究development expenditure。大家只是從生活經驗拼出一個結論：以前有的補貼現在沒有了，政府什麼都說沒budget，所以政府是不是沒錢了？

一旦「政府沒錢」這個印象固定下來，以後每一次project delay、每一次補貼削減、每一次加稅，都會被拿來證明這件事。

所以最後回到扎希這次的言論，我覺得現在最值得追的，其實不是他講自己很「hot」，也不是單純有多少承包商拿不到錢。

真正應該問的是，他那句「該付的不付，沒Budget的反而做，有Budget的反而不做」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政府沒有無限的錢，這是現實，任何政府都一樣。

但有限的錢怎樣分配，先做什麼、後做什麼，這就是治理能力。如果政府是真的財政緊，那就把priority講清楚，哪些project暫停、哪些project優先，大家至少知道遊戲規則。

可是如果Budget已經通過，project已經執行，最後錢卻沒有按時下來；同時又出現一些原本沒有列在Budget裡的項目得到執行，那問題就不只是政府沒有錢，而是政府到底有沒有把有限的錢管好。

所以目前我還不會直接說，這件事證明團結政府治理財政失敗。

但是扎希既然已經把話講到這個程度，政府就應該回答幾個很簡單的問題。

到底有多少承包商還沒拿到錢？涉及多少令吉？拖了多久？錢到底卡在哪一個環節？還有最重要的，扎希所說那些「沒有Budget卻得到執行」的project，到底是哪一些？

如果這些問題最後都沒有答案，那民間那句「政府沒錢了」，只會越傳越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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