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大馬人認為貪污已成常態,為何守規矩的人反而吃虧?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先和大家說一個故事。有兩個年輕人,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又一起出來創業。兩個人都很努力,也很有生意頭腦,只是做生意的方法不太一樣。

我們就叫他們阿明和阿強吧。

阿明這個人比較老實,做生意講規矩,該申請的執照就申請,該繳的稅就繳,遇到問題就按照程序解決。阿強就比較懂得走捷徑。他很會交朋友,認識不少有權有勢的人,逢年過節還會準備禮物送給一些能夠幫上忙的人。

有一天,兩個人同時看中了一個政府工程,價值幾十萬令吉。阿明花了好幾個星期準備標書,仔細計算成本,希望憑自己的實力拿下合約。阿強卻沒有那麼忙。他找了一個認識的中間人,安排了一場飯局,幾個星期之後,合約就落到他的手上。

當然,在這個假設的故事裡,阿強是透過賄賂取得了這份合約。

幾年過去了,阿強的生意越做越大,買了豪宅,換了名車,還經常受邀出席各種商業活動。大家看到他,都稱讚他年輕有為,很有本事。阿明呢?他的公司還是那麼小,沒有什麼大工程,每天忙著應付公司的開銷。

有一天,兩個老朋友聚在一起喝茶。阿強看著阿明,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就是太老實了。現在什麼年代了,做生意還這麼死板?你看我,早就跟你講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懂得做人。」

阿明聽完,也沒有跟他爭辯,只是笑了笑。故事講到這裡,我想請大家想一想。如果你是阿明,看著自己的老朋友越來越成功,自己卻因為堅持原則而錯過一份又一份合約,你還會繼續堅持嗎?

如果你是阿明的孩子,看著爸爸每天辛苦工作,卻遠遠沒有阿強叔叔那麼有錢,你會覺得爸爸值得驕傲,還是覺得爸爸太傻了?

這個故事是我虛構的,但它讓我想到昨天,也就是11月18日,默迪卡民調中心公布的一份調查。

這份《2026年貪污觀感調查》訪問了全國1,209名成年人,結果發現,64%的受訪者認為,貪污已經成為馬來西亞日常生活中的一種常態,另外有67%認為,貪污是國家非常嚴重的問題。

但是要強調的,在那些認為貪污已經是生活常態的人當中,仍然有60%認為,貪污永遠都是錯誤的。看到這組數字,我突然想到剛才故事裡的阿明。其實很多馬來西亞人,就像阿明一樣,心裡很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是當他們看到身邊那些靠走後門、靠不正當手段取得利益的人,日子反而過得比自己更好,心裡難免會產生一種矛盾。

我們知道貪污不對,但是這個社會,究竟有沒有讓不貪污的人,得到應有的公平對待?

每當新聞報導又有官員涉嫌收賄,或者某個政治人物涉及貪污案件,有些人的反應可能已經不是驚訝,而是一句「馬來西亞就是這樣啦,不然去搞政治做麼?」。

甚至有人會說,做官的哪有不貪污?做生意哪有不需要找關係?政治人物只要有幫人民做事,拿一點好處又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這種心態值得我們認真思考。因為當人民開始相信貪污是無可避免的,即使心裡知道不對,也可能慢慢失去改變現狀的信心。更麻煩的是,有些人可能會從原本反對貪污,慢慢變成認為只要自己沒有吃虧,別人貪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那麼,為什麼貪污會發生?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就是貪婪,認為那些收賄的人就是想賺更多錢。這當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如果我們只把貪污歸咎於個人的貪婪,就很難解釋為什麼有些國家能夠把貪污控制在比較低的水平,有些國家卻一直無法擺脫這個問題。

我們回到剛才那個開餐廳的故事。為什麼有人有辦法收取咖啡錢?因為他掌握了別人需要的權力。你要開餐廳,就必須得到有關部門的批准,而負責處理申請的人,可能有權決定你的文件什麼時候處理,甚至決定你的申請能不能通過。

如果整個審批過程缺乏透明度,申請人不知道自己的文件卡在哪裡,也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那麼掌握審批權力的人,就可能有機會利用這個權力換取私人利益。

公共治理研究裡面有一個很有名的概念,就是當一個人掌握壟斷性的權力,又有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間,卻不需要受到有效監督,貪污的風險就會增加。說得簡單一點,當一個人有權決定你的利益,而你又沒有其他辦法,他就比較容易利用這個權力來跟你交換好處。

所以,要減少貪污,除了要求官員有道德,也必須從制度上減少他們濫用權力的機會。假設所有營業執照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處理,申請人可以隨時上網查看進度,官員如果拒絕批准,也必須清楚說明理由,讓申請人有機會提出上訴。這樣一來,官員還能不能隨便把文件壓著不處理,然後暗示你給咖啡錢?要做還是可以的, 但是至少要困難得多了。

另一個問題,就是貪污的人到底有多害怕被抓。假設有一個官員,有機會收取十萬令吉賄賂。他當然知道一旦被定罪,可能面對嚴重的法律後果。但是如果他相信自己被發現的機會非常低,甚至認為即使出了事情,也有辦法透過關係逃避責任,那麼再嚴厲的刑罰,未必能夠阻止他。

犯罪學研究早就指出,刑罰能不能有效嚇阻犯罪,不只是看刑罰有多重,也要看犯罪者認為自己有多大機會被發現和受到懲罰。所以,每次政府宣布要加重貪污刑罰,我們除了關心刑罰提高到多少年監禁,也應該關心另一件事情,就是一個人貪污之後,究竟有多大機會被調查、被起訴,最後依法受到懲罰。

如果貪污的人一直能夠逃避責任,反而是拒絕貪污的人不斷吃虧,時間久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就可能受到影響。例如,有兩個商人競爭同一份政府合約。一個老老實實準備標書,按照程序提交申請,另一個卻透過關係,私底下給了負責人好處,最後成功拿到合約。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守規矩的商人可能非常生氣,覺得不公平。但是如果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每次都發生同樣的事情,他可能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在這個環境做生意。

到了某個階段,他可能不再想著怎樣改變制度,而是開始研究別人究竟透過什麼關係拿到合約,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學一學。

這就是貪污最難處理的地方。當貪污只是少數人的犯罪,政府可以透過執法來處理。但是當越來越多人相信,不行賄就無法跟別人公平競爭,貪污便可能逐漸形成一種不成文的遊戲規則。

而且,這種文化也可能影響我們怎樣看待一個人的成功。今天的社會很現實,一個人開豪車、住大房子,或者跟很多有權有勢的人物關係密切,往往很容易得到別人的羨慕。有些人甚至不太在意他的財富究竟是怎樣得來的,只要這個人有錢、有地位,就認為他很有本事。

政治人物也可能面對同樣的情況。有些政治人物涉及貪污指控,支持者就會比爛說其他政治人物也一樣,甚至會強調他過去做過多少好事,認為不應該因為貪污問題就否定他的貢獻。

當然,一個人受到指控,並不代表他已經犯罪,這是法律上必須堅持的原則。但是,如果貪污行為已經經過法庭證實,我們仍然因為支持他的政黨,或者因為他曾經為人民做過事情,就認為他的貪污可以被原諒,那麼我們對廉潔的要求,實際上就已經出現了雙重標準。

講到這裡,我想帶大家看看我們的鄰國新加坡。根據國際透明組織公布的2025年貪污印象指數,新加坡在全球182個國家和地區當中排名第三,獲得84分。馬來西亞則排名第54,獲得52分。兩國相差32分。

其實新加坡跟馬來西亞有很多共同的歷史背景,也曾經面對公務員貪污、警察收賄等問題。但經過幾十年的制度建設,今天兩國的廉潔評分卻有明顯差距。

有人可能會說,新加坡比較有錢,公務員和部長的薪水比較高,所以沒有必要貪污。我覺得高薪確實可以減少部分經濟上的誘惑,但如果認為只要給官員很高的薪水,他們就不會貪污,那就太簡單了。

一個月賺幾千令吉的人可能貪心,一個月賺幾萬令吉的人,同樣可能貪心。人的慾望不會因為薪水提高,就自動消失。2024年,新加坡就發生了一宗很受關注的案件,前交通部長易華仁被判坐牢12個月。

這宗案件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涉及的物品還不是真金白銀,而「只是」演唱會門票、體育賽事門票,以及其他貴重招待。。

大家想想,一個交通部長,在政府裡面已經擁有很高的職位和待遇,最後卻因為接受這些利益而面對刑事責任。

這個案件讓我們看到,反貪制度除了處理直接收取賄款的行為,也必須清楚規範官員與商人之間的利益關係。因為很多時候,貪污並不是一個人拿著一袋現金,直接要求官員批准合約那麼簡單,而是可能從送禮、招待、建立私人關係開始,慢慢模糊公務和私人利益之間的界線。

新加坡長期維持較高的廉潔評分,背後涉及有效執法、利益衝突規範、行政管理和公共服務文化等因素。我覺得其中一個值得馬來西亞思考的方向,就是如何讓廉潔成為公務員和普通國民都願意維護的價值觀。

我們現在談反貪,經常把焦點放在如何懲罰貪污的人。大家要求提高刑罰、加強反貪會的權力,或者希望政府查辦更多涉及貪污的官員。這些措施都有它們的重要性,但是今天,我想提出另一個我們比較少深入討論的方向,就是能不能從小開始,培養馬來西亞人的一種榮譽感。

我所說的榮譽感,不是要大家每天喊愛國口號,也不是認為自己的國家永遠比別人好,而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夠因為自己不貪污、不行賄,而感到驕傲。

例如,一個公務員面對十萬令吉賄賂,他拒絕收下,不只是因為害怕反貪會,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既然接受了人民的委託,就應該公平地做好這份工作。這筆錢本來就不屬於他,即使真的沒有人知道,他也不願意拿。

又或者,一個商人有機會透過賄賂取得政府合約,但是他選擇不這樣做。即使最後失去了生意,他仍然可以很坦然地告訴自己,這份合約本來就應該公平競爭,我沒有必要為了賺錢而放棄自己的原則。

我很希望有一天,當一個馬來西亞人告訴別人,他做了三十年生意,從來沒有行賄,身邊的人不會笑他傻,也不會說他不懂變通,而是真心尊重他。因為我們今天對成功的定義,實在太容易被金錢和地位影響了。

一個人可能沒有豪宅,沒有名車,也不認識什麼部長,但他做了一輩子生意,從來沒有欺騙顧客,也沒有靠賄賂取得利益。我認為這樣的人,同樣值得我們尊敬。這種價值觀,其實可以從很小的事情開始培養。

例如,一個孩子在學校考試,因為堅持不作弊,最後只拿到六十分。另一個孩子靠作弊拿到九十分。如果我們只看成績,可能會認為九十分的孩子比較成功。但是如果父母知道自己的孩子沒有作弊,仍然願意肯定他的誠實,這個孩子就會慢慢明白,原來一個人的價值,不只是由成績決定,也包括他用什麼方式取得這個成績。

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們從小就告訴孩子,最重要的是考第一名、賺最多錢、爬到最高的位置,卻很少關心他們為了達到目的用了什麼手段,那麼等到他們長大以後,我們又怎樣期待他們會把廉潔看得比個人利益更加重要?

不過,講到這裡,我也想強調,培養榮譽感不能只是要求人民自己有骨氣,因為一個人再怎樣有原則,如果整個制度都在懲罰守規矩的人,這種價值觀也很難長期維持。

政府有責任確保行政程序公平、透明,讓願意守規矩的人不會因此失去競爭機會。那些拒絕收賄的公務員,應該得到制度的支持;那些願意舉報貪污的人,也必須得到適當保護。

因為如果誠實的人一直吃虧,貪污的人卻不斷得到好處,社會再怎樣宣傳廉潔,也很難說服人民相信這套價值觀。所以我認為,馬來西亞要真正減少貪污,需要同時從法律、制度和社會文化三個方向著手。法律讓人害怕犯罪的後果,制度減少人們行賄和收賄的機會,而我們希望培養的榮譽感,則是讓一個人即使沒有受到監督,也願意堅持自己的原則。

最後,我想回到今天一開始講的阿明和阿強。在這個故事裡,阿強靠著賄賂和關係,生意越做越大,住豪宅、開名車,走到哪裡都有人稱讚他有本事。而阿明呢?他堅持自己的原則,沒有靠行賄拿合約,結果做了幾十年生意,還是經營著那間不大不小的公司。

幾十年後,兩個人都老了。阿強留下了一大筆財富,阿明可能沒有那麼多錢可以留給孩子。但是當阿明的孩子問起爸爸當年創業的經歷,他至少可以很坦然地告訴孩子,爸爸這輩子做生意,確實錯過了不少賺錢的機會,也曾經有人告訴爸爸,只要給一點好處,生意就會容易做得多。但是爸爸始終沒有這樣做。

我自己也是一個父親。我希望我的孩子長大以後,明白一個人可以沒有豪宅,沒有名車,甚至沒有賺到很多錢,但只要一輩子做事光明磊落,沒有靠賄賂別人獲取利益,就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不過,我也希望政府明白,人民的誠實不應該成為他們的負擔。我們不能一邊教育孩子做人要有原則,一邊又讓他們長大以後發現,原來守規矩的人處處吃虧,靠關係、靠賄賂的人反而更容易成功。如果制度始終沒有改變,再好的道德教育,也很難說服人民相信廉潔是值得堅持的。今天的調查告訴我們,64%的馬來西亞受訪者認為貪污已經是生活常態。我希望有一天,當我們再做同樣的調查時,得到的會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一個真正值得我們驕傲的馬來西亞,就應該讓像阿明這樣的人,不必為自己的誠實付出代價。

不過,講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另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如果貪污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有人掌握權力,可以決定你的申請能不能通過、政府合約交給誰,那麼隨著人工智慧越來越成熟,我們有沒有可能把部分行政決策交給 AI 來處理?如果我們能夠透過科技減少人為干預,貪污的環境會不會因此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下一集,我就想跟大家深入討論,AI 到底能夠在政府治理上發揮多大的作用?它有沒有可能成為馬來西亞反貪的一項重要工具,甚至改變我們未來管理國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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