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拉越大選：砂政盟掌握79席，一黨獨大的政治格局如何形成？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繼馬六甲之後，馬來西亞又有一個州要舉行選舉了。砂拉越總理阿邦佐哈里上星期五宣布，已獲得州元首旺朱乃迪御准，在10月26日解散州議會。按照砂拉越州憲法，選舉必須在解散後60天內舉行。不過，相比起馬六甲各個政黨為了議席分配爭得面紅耳赤，砂拉越的政治環境完全不同。上一屆州選舉，阿邦佐哈里領導的砂拉越政黨聯盟，也就是GPS，在82個議席當中贏下76席。後來隨著反對黨砂全民團結黨解散，其中三名州議員加入砂政盟，讓砂政盟在州議會解散前掌握79席。行動黨則只有兩席，另外一席由親政府的獨立議員掌握。

82個議席，79個掌握在同一個政治聯盟手上，這樣的政治格局，放在今天的西馬幾乎難以想像。我們在西馬看到的是希盟、國陣、國盟、Bersama之間不斷競爭，甚至合作盟友也會為了幾個議席鬧翻。但是到了砂拉越，砂政盟不只長期主導州政府，還在聯邦政治當中扮演重要角色。

更加有意思的是，砂政盟並不是希盟成員，卻是支持安華組成團結政府的重要政治力量。雙方在聯邦合作，到了砂拉越卻又存在選舉競爭。這種特殊的政治關係，是我們今天要了解砂拉越政治的重要背景。

不過，在正式討論之前，我想先解釋一個有趣的現象。大家有沒有發現，西馬人通常把州議會解散後的選舉稱為州選，但是砂拉越人卻經常稱它為砂拉越大選？

其實從法律和選舉制度來說，兩者並沒有本質上的分別。這次選民投票選出的仍然是州議員，而不是國會議員。只不過在馬來文裡面，Pilihan Raya Umum，也就是大選，原本就不一定專指全國國會選舉。整屆州議會解散，所有議席重新交給選民決定，同樣可以稱為大選。

而且，砂拉越從1979年開始，便維持州選舉與全國國會選舉分開舉行的傳統。大家在西馬習慣了國會選舉和州選一起進行，往往把國會選舉當成主角。但是砂拉越有自己的選舉週期，不需要配合布城的政治時間表。所以對砂拉越選民而言，這就是一場決定未來五年州政府的完整大選。

要了解這場大選，我們首先必須認識砂拉越的人口和族群結構。砂拉越是馬來西亞面積最大的州，土地超過12萬平方公里，相當於整個西馬半島面積的九成左右。但是根據2026年的人口估計，砂拉越只有大約254萬人，人口密度相當低，而且分布非常不平均。

目前砂拉越有31個國會選區，以及82個州議會選區。砂州政府去年已經通過法案，準備把州議席增加至99席，也就是新增17席。不過相關的選區劃分程序尚未完成，因此這次選舉仍然使用原本的82個議席。

接下來，我們看看砂拉越的人口結構。根據馬來西亞統計局2026年的估計，砂拉越馬來人人口大約61萬，佔24%；華人約56萬，佔22%；其他土著人口則有123萬，接近總人口的一半。

這裡可能會顛覆不少西馬朋友的印象，因為砂拉越人口最多的單一族群，其實是伊班族，也就是Iban。根據2020年人口普查，伊班族約有69萬人，接近總人口的三成。接下來還有大約19萬人的比達友族，Bidayuh，以及約12萬人的馬蘭諾族，Melanau。

大家經常聽到砂拉越人提起達雅族，Dayak，但達雅其實不是單一民族，而是一個統稱，通常包括伊班、比達友，以及部分內陸原住民族群。以前所謂的海達雅和陸達雅，主要就是指伊班和比達友，這些是殖民時期留下來的名稱。

另外還有Orang Ulu，中文可以理解為內陸民族，包括加央族、肯亞族、加拉畢族、弄巴灣族等不同社群。至於馬蘭諾族，也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傳統。

所以砂拉越的社會結構，遠遠比我們熟悉的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三大族群分類更加複雜。不同民族有自己的語言、宗教、生活方式，政治訴求也不一定相同。

這些族群分布，直接反映在砂拉越的選區地圖上。古晉、美里、詩巫和民都魯等城市人口比較集中，華人選民也相對較多。古晉周邊的石隆門、西連有相當多比達友人口；斯里阿曼、木中及拉讓江流域的許多鄉區，則有大量伊班社群。到了加帛、峇南等內陸地區，就會接觸到更多不同的原住民族群。

根據研究2021年砂拉越州選的學術報告，82個州選區當中，有34個是達雅族人口佔多數的選區，其中22個以伊班族為主，7個以比達友族為主，另外5個以內陸原住民族群為主。這種地理和人口分布，對政治有很直接的影響。城市選民可能更加關心生活成本、房價、就業和交通，但是對一些偏遠的長屋社區來說，公路能不能通到村子、有沒有穩定的水電供應，以及原住民習俗地的土地權益，可能更加貼近日常生活。

而且砂拉越土地面積太大，一些內陸選區的居民分散在非常廣闊的地區。州議員要服務這些選區，面對的問題與古晉、詩巫的城市選區完全不同。

有了這個認識，我們就比較容易理解砂政盟的政治結構。GPS雖然在2018年才成立，但它的四個成員黨，早在國陣時代就已經長期執政砂拉越。當年希盟推翻國陣中央政權之後，砂拉越的四個國陣成員黨決定退出國陣，另外組成砂政盟。換句話說，這其實是原本的砂拉越國陣，換了一個本土政治聯盟的身份繼續執政。

這四個成員黨，分別是土保黨PBB、人聯黨SUPP、人民黨PRS，以及民主進步黨PDP。其中最重要的是阿邦佐哈里領導的土保黨。它成立於1973年，由砂拉越不同土著政治力量整合而成。如果把砂政盟和過去的國陣比較，土保黨的地位就有點像巫統，是整個聯盟的政治核心。

2021年州選，土保黨競選47個議席，結果全部獲勝。大家想想，82席當中，一個成員黨就掌握47席，已經足以單獨組成州政府。這也讓土保黨在整個砂政盟內部擁有很大的主導權。

第二個成員黨是人聯黨，成立於1959年，也是砂拉越歷史悠久的政黨。雖然今天主要被視為華基政黨，但早期其實有跨族群的政治背景。它在砂政盟裡的角色，有點像馬華在國陣的角色，主要經營城市及華人選民較多的地區。2021年人聯黨取得13席。

另外兩個成員黨，人民黨與伊班等達雅社群有比較深厚的政治聯繫，2021年取得11席；至於張慶信領導的民主進步黨，支持基礎跨越不同族群與鄉區，當年取得5席。

當然，這些政黨並不是只能代表某一個民族。砂拉越有許多混合選區，候選人的個人背景、家族關係、地方服務，以及政黨的基層組織，都可能影響選舉結果。

砂政盟之所以能夠建立今天的政治格局，也離不開長期執政累積下來的組織和資源優勢。尤其是已故前首長泰益瑪目俗稱白毛，從1981年執政到2014年，長達33年。在這段期間，砂拉越的執政體系和地方政治網路逐漸鞏固。

對很多鄉區來說，州議員除了是立法機關代表，也是居民爭取道路、水電和地方發展經費的重要管道。當一個政黨長期掌握州政府，又有廣泛的地方組織和資源分配能力，自然會形成相當大的政治優勢。

不過，這也帶來一個現實問題。當地方發展高度依賴執政者分配資源，選民支持某個政黨，究竟是認同它的政策，還是希望透過既有的政治關係，確保自己的社區不會被忽略？在現實政治中，這兩種因素可能同時存在。

2018年退出國陣之後，砂政盟進一步強化自己的本土政治身份，把維護砂拉越權益、爭取更大自主權，放在政治論述的核心。這種轉變，也讓砂政盟在聯邦政治中建立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大家還記得，2020年喜來登政變之後，從慕尤丁到依斯邁沙比里，再到2022年安華組成團結政府，砂政盟一直是聯邦政治的重要力量。原因很簡單，砂政盟目前掌握23個國會議席。在聯邦政治高度分裂的情況下，這23席就成為重要的政治籌碼。

而砂政盟的特別之處，就是它可以支持安華領導的聯邦政府，卻不需要在砂拉越完全跟隨希盟的政治安排。雙方在布城合作，到了州選舉，行動黨和公正黨仍然可以與砂政盟競爭。

這種關係也反映了馬來西亞聯邦制度的一個現實。中央政府需要地方政治力量的支持，而州政府則希望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向中央爭取更多資源和權力。對砂拉越來說，最重要的談判基礎之一，就是1963年馬來西亞協定，也就是MA63。

從石油天然氣的管理權、聯邦與州政府的財政安排，到教育、醫療和行政權限，砂州政府多年來一直要求落實更多砂拉越應有的權益。有些談判已取得成果，有些仍然存在法律與政策上的分歧。

因此，砂拉越大選除了決定下一屆州政府，也會影響砂拉越未來如何與布城談判。

不過，砂拉越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又長期由同一個政治體系執政，這些資源和政治穩定，究竟為人民帶來了多少實際的生活改善，同樣值得關注。

砂拉越有些城市已經相當現代化，但是部分偏遠地區仍然面對道路、供水、供電和公共服務不足的問題。州政府近年積極推動能源、工業和大型基建計劃，這些發展能不能真正改善不同地區人民的生活，仍然需要透過成果來檢驗。

另外，當一個政治聯盟掌握82席當中的79席，州議會裡的監督力量是否足夠，也是值得討論的問題。長期執政可以讓政府持續推動政策，不需要因為政權更替而頻繁改變方向。但是民主制度除了需要政府有效施政，同樣需要議會監督預算、審查政策，以及讓不同意見得到充分表達。

所以這次砂拉越大選，我認為可以從兩個層面觀察。一個是砂拉越內部的發展、公共服務和政治監督；另一個則是砂拉越與聯邦政府之間的權力關係，尤其是MA63的落實。

對西馬觀眾來說，砂拉越政治可能比較陌生，但它對整個馬來西亞的影響，遠遠不止於砂拉越本身。最後，我想把一個問題留給大家。如果一個地方長期由同一個政治聯盟執政，你會更加重視政治穩定帶來的政策延續性，還是認為議會應該有更強大的反對黨，確保政府受到充分監督？

你對砂拉越這次大選有甚麼看法？歡迎留言和我們分享。如果你是砂拉越的朋友，我也特別希望聽聽你對當地政治和發展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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