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哈斯瑪百歲辭世：走過醫療前線與七十年相伴歲月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早上，前首相馬哈迪的夫人，敦Dr Siti Hasmah，在吉隆坡國家心臟中心逝世，享年100歲。今年7月，她才剛度過百歲生日；8月，她和馬哈迪也慶祝結婚70周年。當時，我們都為兩位老人家能夠一起走到百歲，送上祝福。沒想到一個多月後，這段相伴七十年的婚姻，最終還是迎來了告別。

很多人認識 Dr Hasmah，是因為她總陪伴在馬哈迪身旁。馬哈迪擔任首相、出席國際會議，後來退休，又重返政壇，我們在那些照片裡，常常看見她的身影。但如果今天只說她是「強人背後的女人」，我覺得還少了一半。因為在馬哈迪成為首相以前，Dr Hasmah 已經有自己的事業，也做過一些在當時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在1926年出生於雪蘭莪巴生。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她獲得獎學金，到新加坡的醫學院讀書。那一屆學生當中，她是唯一的馬來女性。她也是在醫學院認識馬哈迪的。兩個年輕人一起學醫，後來在1956年結婚。如果只從他們晚年的合照看起，很容易忘記，他們最初認識的時候，都還只是準備踏進醫院工作的年輕醫學生。

畢業後，Dr Hasmah 成為一名醫生，並跟隨馬哈迪到吉打生活和工作。1965年，她成為母嬰健康部門首位女性醫務官；到了1974年，再創下一項紀錄，成為首位擔任州母嬰健康官員的女性。當時的鄉區醫療，跟今天很不一樣。她後來回憶到，有些家庭不是不想帶孩子看病，而是沒有交通工具，也拿不出乘搭德士的錢。等他們終於來到醫院後，病情可能已經拖得很嚴重了。

只有真正走進鄉區，才會明白對一些家庭來說，帶孩子去一趟醫院有多困難。Dr Hasmah 接觸過這些母親和孩子，也親眼看過沒有接種疫苗的兒童，承受怎樣的病痛。所以後來她談婦女健康和兒童照護，講的都是自己在醫療前線見過的事，也更清楚鄉區家庭面對甚麼困難。

在照顧病人的同時，她自己也是一位母親。Dr Hasmah 和敦馬養育了七名子女。後來他們的女兒瑪麗娜談起母親，說Dr Hasmah在孩子小的時候管得很嚴，特別重視禮貌。家裡教孩子，不論面對的是有頭銜的人、花園裡的園丁，還是來做生意的銷售員，都要一樣尊重。

1981年，馬哈迪出任首相，他的生活也跟著改變。首相夫人這個身分，給了她更多機會接觸人群和推動公益事業；同時，這也註定是一個幾乎沒有私人空間的身分。丈夫做的決定，外界對敦馬的評價，往往也會跟著落到她身上。

敦馬的執政很長，政治上也留下許多爭議。今天先把目光放在Dr Hasmah身上，看看與這樣一位政治人物共同生活，是甚麼樣的經歷。

他們曾在一次訪問中談到這段生活經歷。Dr Hasmah 說，馬哈迪最大的弱點就是太愛工作，忙起來甚至會忘了她還在家裡等他。馬哈迪也承認，自己經常不在家，留給妻子和孩子的時間很少。當他在外面處理國家大事時，是Dr Hasmah承擔了更多照顧家庭、陪伴孩子的責任，讓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政治。

大家應該還記住2018年。馬哈迪已經九十多歲，卻毅然決定重返政治前線。哈斯瑪後來坦白說，她當時其實很失望。她原本盼望，兩個人終於能有一段安穩的退休生活。對我們這些旁觀者來說，那一年是一場重要的選舉；對她來說，也意味著原本想和丈夫一起度過的日子，又要讓給奔波、造勢和公眾的目光。

Dr Hasmah 雖然對敦馬重返政壇感到失望，最後還是選擇陪他走完那段路。馬哈迪上台演講，她就在台下留意他有沒有喝水、身體是否吃得消。她很清楚，九十多歲的敦馬即使在人群面前依然精神充沛，身體也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

Dr Hasmah後來說，外人看到的馬哈迪，總是走得很快，好像還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是回到家以後，他真正的身體狀況，只有她最清楚。所以當人群靠得太近，甚至想上前擁抱馬哈迪時，她有時會出面阻止。她還曾公開請求大家體諒，和她一起保護這位年事已高的丈夫。到了人生最後這個階段，她最在意的，已經不是馬哈迪還能做多少事，而是他能不能平安、健康地過完每一天。

對外界來說，馬哈迪是一位強勢的政治領袖；回到家裡，他也是一位需要妻子照顧的老人。Dr Hasmah陪他走過權力最高峰，也陪他面對衰老和疾病。她曾經希望兩個人退休後，可以過一些平靜的日子，最後卻再次跟著丈夫回到政治前線。她付出的除了時間和體力，也包括自己原本期待的晚年生活。

除了醫生、母親和首相夫人，Dr Siti Hasmah 還有一個許多馬來西亞人熟悉的身分，就是「馬來西亞頭號羽球迷」。1992年湯姆斯盃決賽，馬來西亞在國家體育館迎戰印尼。當謝順吉和蘇明強準備拿下最後一分時，鏡頭拍到坐在看台上的她，穿著紅色花卉馬來服，緊張得雙手祈禱。兩人最後成功拿下勝利，也為馬來西亞贏回睽違25年的湯姆斯盃。

哈斯瑪跟那支冠軍隊伍的關係，也不只是坐在看台上加油。她後來透露，當時謝順吉和蘇明強相處得不太好，她曾經分別找兩人談話，勸他們放下分歧，好好完成比賽。到了2019年，她再次見到當年的球員，看見這群昔日的羽球英雄已經滿頭白髮，回想起1992年的那場勝利，依然忍不住流淚。這也讓我們看到，卸下所有頭銜之後，她和許多馬來西亞人一樣，會為國家隊緊張，也會為一場等待多年的勝利激動落淚。

所以今天回顧 Tun Dr Siti Hasmah的一生，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個她。她是在那個年代走進醫學院的女性，是曾經到鄉區服務的醫生；她也是一位母親，一位熱愛羽球的觀眾，以及陪馬哈迪走過七十年婚姻的人。

作為馬哈迪這位政治強人身邊的女人，我認為他最難得的地方，是她知道甚麼事情不應該做。馬哈迪掌權二十多年，身邊一定有人想透過妻子接近他，也一定有人希望哈斯瑪代為傳話，甚至影響政府的決定。只要她願意，首相夫人的身分，隨時可以變成另一個沒有經過選舉、卻能左右政局的權力中心。

這樣的例子並不少。比如我們看看納吉的妻子 Rosmah，菲律賓前第一夫人伊美黛，甚至是前台灣總統陳水扁的妻子。這些事情都說明，當一個人的丈夫掌握國家權力，妻子要面對的不只是光環，還有各種利益和誘惑。

哈斯瑪陪伴馬哈迪走過權力最高峰，最後留給國人的形象，依然是一位醫生、一位母親，以及一位投入公益工作的首相夫人。她沒有把丈夫的權力變成自己的權力，也沒有讓首相夫人的身分成為謀取私人利益的工具。身處國家權力中心數十年，還能守住這條界線，我認為這就是我們今天可以給哈斯瑪最明確、也最重要的評價。

她的逝世，對馬哈迪和家人來說，是失去一位每天都在身邊的至親。對馬來西亞來說，我們也向一位見證國家漫長變化、並用自己的專業服務過這個國家的女性告別。今天，我向敦哈斯瑪醫生致意，也向敦馬哈迪和他們的家人表達慰問。願她安息。希望家人在這段難過的時間裡，能夠好好陪伴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