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十二年後重提美國「推翻納吉」說，劍指巫伊合作？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伊黨主席哈迪阿旺突然在他們的大會裡說，早在十多年前納吉還是首相的時候，美國方面曾經接觸伊黨領袖，甚至提出願意協助他們推翻納吉政府。按照哈迪的說法，當時美國人不只是想知道馬來西亞的政治局勢，而是已經問到，如果政府換掉了，誰應該做首相。這番話一出，美國大使館馬上否認，說美國從來沒有試圖決定馬來西亞由誰領導。

這個新聞聽起來很大，因為如果是真的，這就不是普通的外交接觸，而是外國勢力試圖干預馬來西亞政權更替。但我看完整件事情之後，反而覺得最值得研究的，不只是美國到底有沒有這樣做，而是另一個更簡單的問題：為什麼哈迪偏偏選擇今天才把這件事情講出來？

按照哈迪的說法，事情大概發生在2014年前後。那個時候伊黨還在民聯裡面，納吉還是首相，奧巴馬也在那一年正式訪問馬來西亞。哈迪說，當時包括Takiyuddin和Samsuri在內的一些伊黨領袖曾經跟美國方面會面，美方問到他們是不是準備推翻政府，甚至按照哈迪今天的版本，美方還表示願意幫忙。後來美國大使又見哈迪，問伊黨支持誰做首相。這就是哈迪現在所描繪的故事。

問題是，Takiyuddin後來自己的說法，其實比哈迪弱很多。他承認當年有會面，也承認美國方面有問到伊黨是不是有計劃換掉當時的政府，但是他並沒有很清楚地證實「美國主動提出願意協助推翻納吉」。這兩件事情差非常遠。外交官問你：「你們是不是準備換政府？」這是很正常的政治情報工作。可是如果外交官說：「我們可以幫你換政府」，那就是另外一個層次了。

所以我認為，現在我們至少要把兩件事情分開。第一，美國大使館當年有沒有接觸伊黨？我相信有，而且也不奇怪。任何一個大使館，本來就會跟執政黨、反對黨、商界、學者、公民社會見面。第二，美國有沒有真的提出要協助推翻納吉？到今天為止，這主要還是哈迪一方的說法，而且美國已經正式否認。

但真正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哈迪為什麼要在十二年後突然講這件事情。因為今天的政治背景，和2014年完全不同。現在PAS跟UMNO重新合作的可能性，已經越來越高。哈迪自己也承認雙方有在談，而且還公開說，如果PAS和UMNO能夠合作得更好，未來可以拿下更多州，甚至重新談到中央政權。

所以你把哈迪這段話放在這個背景裡面看，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表面上是在罵美國，實際上這個故事真正想講給誰聽？我覺得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對象，就是巫統。

你想一下，哈迪現在告訴巫統的是什麼？十多年前你們最弱的時候，外面有人想把你們的首相納吉換掉，而且還來問我們伊黨願不願意配合，但是我們沒有做。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政治訊號。它不是PAS跑去求UMNO說：「拜託你跟我合作。」相反的，它是在說：「你不要忘記，以前你最危險的時候，我沒有在背後捅你。」

所以我會說這是哈迪在向巫統交政治保證金。他在建立一種歷史信用，告訴UMNO：我們可以跟你競爭，可以罵你，可以在選舉打你，但是我們不會利用外國勢力來把你搞掉。

這一招很高明，因為他又不需要替納吉洗白。哈迪完全不用說1MDB沒有問題，也不用說納吉沒有錯。他只要把故事提高到國家主權的層次：我可以不喜歡納吉，但我不同意美國人來決定誰做馬來西亞首相。對很多UMNO基層，尤其是到今天還對納吉有感情的人來說，這句話其實很受用。

更厲害的是，這個故事同時也可以講給PAS自己的基層聽。因為PAS跟UMNO過去幾十年打得非常兇，雙方互相攻擊的話講過不知道多少。如果今天突然要重新合作，PAS的支持者當然會問：以前不是把UMNO罵得那麼厲害嗎？怎麼今天又變朋友？

那哈迪現在其實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過渡故事。以前PAS反對UMNO，是國內政治競爭，是因為我們認為UMNO做錯事。但是一旦外國勢力要介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換句話說，PAS和UMNO可以是對手，但面對外國勢力的時候，大家還是「自己人」。

所以表面上，這件事情的主角好像是美國。可是我反而覺得，美國在這裡只是一個非常方便的政治道具。哈迪真正要處理的，是2026年的馬來政治，是PAS跟UMNO之間的信任，是未來的合作，是選區分配，是下一屆大選。

這也是為什麼我之前說，這件事上連美國佬都被他們利用了。哈迪高招的地方就在這裡。美國如果不回應，這個故事可以一直傳。如果美國強烈否認，對某些支持者來說，甚至還會變成：「你看，美國當然不會承認。」所以這是一個對哈迪非常有利的敘事結構。

不過講到這裡，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問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2014年的美國，真的有那麼大的必要去推翻納吉嗎？

我們不要先談陰謀論，也不要先談美國好不好。就用利益來算。

2014年的納吉政府，其實跟美國的關係並不差。奧巴馬那一年親自來馬來西亞，美馬關係還被提升到全面夥伴關係。那個時候美國正在推重返亞洲，也正在談TPP，馬來西亞是重要參與國之一。南海問題正在升溫，美國也需要馬來西亞這種東南亞國家維持合作。ISIS當時也開始崛起，美國在反恐方面同樣需要馬來西亞。

所以你如果站在美國的利益來看，一個願意跟你談TPP、願意跟你合作反恐、同時又保持一定安全合作的納吉，到底有什麼迫切理由一定要把他換掉？

這不是說美國不會干預別國政治。美國有沒有干預過？當然有，而且歷史多到數不完。我完全沒有興趣替美國洗白。但是大國要干預另一個國家，通常都有非常現實的利益計算。它要看成本，看成功率，看換掉之後誰上來，看新政府會不會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而2014年的納吉，至少從當時公開的美馬關係來看，我暫時看不到一個非常強的理由，讓美國需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去策動政權更替。

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如果美國真的要找一個更親西方、更容易合作的替代政府，為什麼偏偏找PAS？當時民聯裡面有公正黨，有行動黨，有很多跟西方國家關係更自然的政治人物。美國大使館當然可以跟PAS接觸，但是如果你說美國真的要找一個政黨幫忙「推翻納吉」，PAS反而不是最直觀的選擇。

講到這裡，我有一個很私人的感受。以前香港發生雨傘運動，後來有反送中運動的時候，我常常看到一種說法，說這些全部都是美國人在背後策劃，美國人煽動，美國人在遙控。我每次看到這種說法，我第一個反應其實是：你們為什麼把美國人想得那麼蠢？

我不是說美國不會干預。我剛才已經說了，美國當然會，而且有非常長的歷史。但是一個大國不是看到哪裡有人不滿，就跑去策劃一場革命；也不是看到哪一個領袖自己不喜歡，就一定要把他換掉。它會先算利益。

而且當幾十萬、甚至更多人真的走上街頭，你如果一句「美國佬在背後」就全部解釋完，其實你同時也把那些人的不滿、恐懼、利益和選擇全部抹掉了。好像這些普通人自己沒有政治判斷，只要美國人按一個按鈕，大家就全部跑去示威。

所以有時候我覺得，這種陰謀論不是把美國想得太強，而是把普通人想得太沒有自主能力。

回到哈迪今天這個故事也是一樣。我不是因為覺得美國善良，所以不相信。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要告訴我2014年的美國已經決定要推翻一個當時正在跟它合作的納吉，那你至少要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

美國到底得到什麼？

如果只是美國外交官來問伊黨：「如果納吉下台，誰可能做首相？」我完全不覺得奇怪。這就是外交官應該做的工作。如果他連這個都不問，反而是他失職。可是從了解政局，到主動提供協助推翻政府，中間差非常大。這一步不能只靠一句「美國本來就很壞」來補上。

所以我現在反而越來越覺得，這整件事情真正值得看的，也許根本不是十二年前美國做了什麼，而是哈迪今天怎樣使用這段十二年前的記憶。

他把一次至少目前看來仍然有很多疑問的外交接觸，重新包裝成一個非常完整的政治故事：美國要干預馬來西亞，PAS拒絕；納吉當年被外國勢力針對，PAS沒有落井下石；所以今天PAS跟UMNO重新合作，不是背叛，而是馬來穆斯林內部重新團結。

你看，一個故事同時照顧了PAS基層、UMNO基層、納吉支持者，還順便把自己包裝成捍衛國家主權的人。連美國都被拿來當道具。所以哈迪這一招，我必須承認，政治上真高啊，有三層樓那麼高。

但是高招歸高招，我們還是應該把事實和政治敘事分開。哈迪說的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就應該拿出更多證據，因為這涉及外國干預馬來西亞政權。如果只是外交官正常探聽政局，那也不應該在十二年後被重新講成一場已經確定存在的「推翻納吉計劃」。

而我最後真正好奇的還是那一句：如果這件事十二年前就這麼嚴重，為什麼十二年前不講？為什麼不是納吉還當首相的時候講，不是1MDB爆發的時候講，不是政權第一次輪替的時候講，而偏偏是在PAS和UMNO重新談合作的今天才講？

也許這個答案，比美國當年究竟說過什麼，更能解釋哈迪今天真正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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