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選告訴我們:大馬政治的黃金公式已經失效

今天我們終於來談柔佛州選的成績。這場被公認為下屆全國大選最強前哨戰的戰役,開票結果可以說是徹底顛覆了許多人過去對大馬政治常態的認知。最終的開票數字非常震撼,尋求單獨執政的國陣巫統強勢橫掃了56個州議席當中的48席,直接以超過八成五的絕對多數狂勝,重新建立起屬於國陣的鋼鐵長城;

反觀聯邦政府的另一個核心盟友希望聯盟,在柔佛卻遭遇了嚴峻的挫敗,從原本的12席直接萎縮到只剩8席,多個過去被視為牢不可破的堡壘區接連失守;而最慘烈的莫過於國民聯盟,這次在柔佛全軍覆沒,直接拿了個大零蛋。這場大選不僅打破了過去幾年政黨力量的平衡,更直接戳破了各個陣營一直以來盲目相信的政治迷思,讓三大陣營的內部軟肋徹底暴露在陽光底下。

 我們首先必須來拆解這次州選中最核心的「投票率迷思」。在過去的政治常識裡,不論是希盟還是國盟,大家都深信一個黃金公式,那就是「投票率越高,對反對浪潮越有利,對守土的執政黨越危險」。所以選前兩大陣營天天在催投票率,希望激發反體制、求變的風潮。最終選委會公布的數據也確實迎來了大幅度的增長,整體投票率從上屆州選慘淡的五十五,直接飆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九點五七,增長了將近百分之十五。但開票當晚,這個兩大陣營盼星星、盼月亮催出來的高投票率,不但沒有成為希盟或國盟的救命稻草,反而變成了國陣的超級助推器。

這個結果當然打了希盟和國盟一巴掌,高投票率不等於反國陣票自動增加。它取決於誰能更有效動員、誰的敘事更能說服中間選民。國陣在州政府執政期間的施政表現、資源調度,以及「Maju Johor」的穩定口號,成功把新增選民轉化成支持。反觀在野黨,雖然也努力動員,但效果被稀釋了。投票率上升是民主進步,但如果在野黨無法把這股能量轉化成勝選,那高投票率就只是數字遊戲。這次柔佛的經驗,提醒我們不能再簡單地把高投票率當成在野黨的萬靈丹。現實是,選民投票的選擇更務實、更看重眼前穩定,而不是抽象的改革承諾。

接下來看希盟的基本盤還在不在。我的評估是,核心的鐵桿選票依然在,但是也只是剩下核心選票而已了。我們看到在士姑來或文打煙這種傳統的超高比例華裔選區,行動黨還是能以過萬的多數票勝出,這證明非巫裔選民反保守、反極端主義的底線沒有變。然而,最大的危機在於「投票的熱情不見了」。

當我們仔細去分析像是柏伶和士都浪,這幾個華裔重鎮的投票率居然全柔佛倒數前三,僅僅勉強維持在六成左右。這說明大量原本屬於希盟外圍的中間選民和開明派華裔,這次選擇以集體缺席、留在家裡「罷工」的方式,來表達對希盟中央執政軟弱無能的消極抵抗。在這種情況下,希盟過去在柔佛攻城掠地的黃金公式「華裔高投票率搭配少量開明馬來票」徹底宣告失效。而在華裔人口介於三成到四成的混合選區,如東甲、利民達,一邊是華裔支持者的冷淡與部分票源的轉投國陣,另一邊則是馬來選票受到伊黨策略性的引流而高度集中在巫統身上。此消彼長之下,希盟在柔佛直接從一個攻守兼備、能夠逐鹿中原的進攻型政黨,全面退回了只能依靠超級黑區苟延殘喘的防守型政黨。公正黨和誠信黨在馬來選區的拓展上更是毫無建樹,除了馬智禮在優景鎮勉強收復失地外,其他選區幾乎是一觸即潰,這對希盟而言是不可忽視的執政警訊。

至於國盟,在這次選舉後,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問一句:國盟在柔佛是不是已經提早出局了?答案是肯定的。現有的國盟合作模式在南馬基本已經宣告失效。過去國盟在柔佛之所以能夠保住三個議席、甚至在部分選區掀起漣漪,完全是仰賴土著團結黨、尤其是前州務大臣慕尤丁個人的本土人脈與地方勢力的加持。然而,隨著土團黨近年來的內部撕裂,加上這次慕尤丁大本營防線的失守,土團黨在柔佛的地方影響力已經被連根拔起,甚至面臨了全面泡沫化的邊緣。

而在國盟內部掌握絕對話語權的伊斯蘭黨,本身在柔佛這個高度多元、世俗且強調「柔佛民族」觀念的南馬州屬,向來就缺乏堅實的群眾根基。伊黨高層在選前非常清楚自己的這項軟肋,他們明知自己單打獨鬥絕無勝算,於是便使出了一招精明的政治盤算——在投票前夕公開呼籲支持者,在沒有國盟候選人的選區「票投國陣」,試圖高舉馬來人大團結的旗幟來借花獻佛。伊黨的算計非常雞賊,他們希望藉國陣的手徹底閹割土團黨,確立自己在反對黨陣營的霸主地位,同時向巫統基層遞出橄欖枝,為未來的全國大選重組埋下伏筆。但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柔佛國陣在翁哈菲茲的帶領下,選前放話拒絕同桌,選後在狂勝48席的絕對優勢下,更是毫不客氣地一腳把伊黨踢開,堅決捍衛柔佛的世俗底線,絕不與伊黨分享任何州政權。在這裡提醒大家, 巫統和伊黨競爭爭取的是同一批選民,他們之間是零和遊戲的競爭。所以這讓伊黨在選後形成了一種極其尷尬的、拿著熱臉貼國陣冷屁股的輿論觀感,但也徹底暴露了國盟如今在南部防線的全面崩潰。

 除了國陣、希盟和國盟,這次柔佛州選還有另一個不能忽略的部分,就是同心黨、MUDA、社會主義黨PSM等所謂第三勢力。

從結果來看,第三勢力這次是全軍覆沒。

同心黨競選15席,MUDA競選4席,PSM則在士姑來競選1席。三個政黨最後都沒有贏得任何議席。同心黨15名候選人更全部失去按櫃金,平均只取得大約3%至6%的選票。

所以,如果只看成績,我們很容易下一個結論:第三勢力沒有市場,選民最後還是回到國陣和希盟。

但是我認為,這個結論只說對了一半。

第三勢力沒有贏得議席,是真的;可是第三勢力完全沒有影響選舉,也不是真的。

>這次同心黨、MUDA和PSM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馬來西亞的單一選區相對多數制。英文叫 First Past the Post system

在這套制度下,一個政黨即使在很多選區拿到5%、8%甚至10%的選票,只要沒有在任何一個選區拿到第一名,最後的議席仍然是零。所以,小黨最困難的地方,不只是要說服選民認同自己的理念,而是要說服選民相信:你真的有可能贏。

當選民走進投票站時,他可能認同第三勢力的改革主張,也可能欣賞某位年輕候選人,可是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是會問自己:這一票投下去,會不會只是讓我比較不喜歡的政黨勝出?這就是所謂的策略性投票。

尤其這次柔佛州選,國陣和希盟幾乎把整場選舉塑造成一場州政權與城市防線的直接較量。當選情進入最後階段,許多原本願意考慮小黨的選民,可能又回到國陣或者希盟。

因此,第三勢力最大的敵人,未必是自己的理念不好,而是選民不相信它具備勝選能力。

先說同心黨。同心黨是第一次參加選舉,而且一口氣競選15席。在城市很多選區裡,除了國陣和希盟的旗幟之外,就只有同心黨的旗幟在飄搖了。這種情況意外的在紅藍之間加入了黃色的協調,行程了這次州選其中一個有趣的現象。

現在確實有一批選民對希盟失望,認為改革速度太慢,原則不斷妥協;可是他們同時也不願意支持國盟的保守路線,更不想回到國陣。理論上,這正是同心黨可以爭取的選民。問題是,政治市場存在,不代表一個新政黨就能立刻把它轉化成選票。

同心黨這次要面對的是品牌認知不足、地方組織薄弱、候選人知名度有限,以及選民對新政黨能不能長期生存的懷疑。

這些問題不可能靠一次州選、幾場政治演講或網路聲量就完全回答。

所以,同心黨15人全部失去按櫃金,當然是一個非常難看的成績,也證明它目前的網路聲量與實際選票之間存在巨大落差。

但是,我不認為這就足以宣判同心黨沒有未來。對一個新政黨來說,第一次選舉的真正考驗,不只是有沒有贏,而是輸了以後還做不做。

如果選舉結束後,候選人全部消失,地方課題不再跟進,那麼選民下一次只會更加確定:小黨只是選舉期間出來湊熱鬧。可是如果它願意在沒有議員薪水、沒有政府撥款、沒有官位的情況下,繼續經營幾個重點選區,四五年後再回來,它才有可能把這次的3%變成8%,再從8%變成15%。

總結這次州選,我認為各大陣營各自得到一個非常清楚的訊息。對國陣來說,高投票率不再必然是威脅。只要它能夠守住馬來基本盤、吸收原本投給國盟的選民,再爭取一部分對希盟失望的非馬來票,它仍然有能力在高投票率之下取得壓倒性勝利。

對希盟來說,基本盤沒有完全消失,但是基本盤已經不再願意無條件承擔拯救政黨的責任。希盟如果繼續把所有失敗歸咎於低投票率、多角戰和選民被誤導,而不正視改革失望、支持下降和政治熱情流失,下一次可能連目前剩下的8席都未必安全。

對國盟來說,柔佛證明了馬來選民出來投票,不代表一定會投伊黨或土團黨。所謂綠潮不是自然現象,不會只要馬來投票率提高就自動出現。當選民認為國陣更加穩定、更有執政能力,國盟過去吸收的馬來票一樣可以迅速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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