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華稱「台灣是中國一部分」 一中政策與外交自主的矛盾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我們來談安華最近接受外國媒體訪問時，在台灣問題上的一番話。這次安華接受半島電視台訪問，原本談的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就是在今天美中競爭越來越明顯的情況下，像馬來西亞這樣的國家，到底應該怎麼自處。安華一直以來的立場都很清楚，他不希望馬來西亞被迫在中國和美國之間選邊站，這個立場其實並不新鮮，也符合馬來西亞長期以來比較務實的外交傳統。

真正引起爭議的，是主持人後來把問題帶到台灣。安華當時講得非常直接，他說，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句號。主持人接著追問，如果台灣人自己不願意統一呢？如果有一天中國真的用武力處理台灣問題，馬來西亞又會怎麼看？安華後來的回答，大意就是一個中國已經是國際社會接受的框架，台灣的問題應該由中國人自己處理。他甚至用馬來西亞來做比喻，意思是說，如果今天馬來西亞其中一個州要脫離聯邦，馬來西亞政府難道不會捍衛自己的領土完整嗎？

這番話出來之後，台灣方面很快就作出強烈回應，網上也出現很多不同立場的討論。有人覺得安華只是重申馬來西亞一直以來的一中政策，沒有什麼大不了；也有人認為，他這次的說法已經不是一般外交辭令，而是明顯更加靠近北京對台灣問題的完整論述。

我覺得這件事如果只用「安華親中」三個字來概括，其實太簡單了。因為這裡面有幾個概念，如果我們沒有先分清楚，最後很容易變成各說各話。第一個最重要的，就是「一中原則」和「一中政策」到底是不是同一回事。

馬來西亞奉行一中政策，這本來就不是安華今天突然創造出來的新立場。馬來西亞從一九七四年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之後，一中政策一直都是我們外交框架的一部分。甚至近年馬中之間的官方聯合聲明，對台灣問題所使用的措辭，本來就相當接近北京的立場。所以如果有人說，安華這次突然改變了馬來西亞的外交政策，我認為這個說法並不準確。

但問題是，北京講的是「一中原則」，很多其他國家講的卻是「一中政策」。這兩個詞只差兩個字，意思卻不完全一樣。

我們可以先用一個很簡單的生活例子來理解。比如我的原則是喝酒不開車，這個原則不應該因為今天方便不方便就隨便改變。可是我要怎麼做到喝酒不開車，具體做法就可以調整。今天我搭 Grab，明天可以叫朋友載，我也可以乾脆不喝。原則沒有變，但做法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變化。

所以原則通常是一個比較根本、不容易改變的立場，政策則是動態的，是面對現實環境時所採取的做法。北京講的一中原則，基本意思就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對北京來說，這是它認為不能退讓的基本立場。

可是其他國家所採取的一中政策，內容卻未必完全一樣。有些國家承認北京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但是對台灣主權究竟應該怎麼理解，它們故意保留模糊空間。也就是說，大家都用了「一個中國」這幾個字，不代表所有國家都接受北京對台灣問題的每一個主張。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安華這次的說法值得討論。因為當他把事情講成「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句號」，再加上後面那個州屬脫離聯邦的比喻，聽起來就不只是重申馬來西亞奉行一中政策，而是把北京的一中原則和馬來西亞的一中政策拉得非常接近。

尤其是那個州屬的比喻，我認為非常不恰當。假設今天雪蘭莪突然宣布要脫離馬來西亞，成立一個自己的國家，馬來西亞聯邦政府當然會說，這涉及國家的領土完整。因為今天雪蘭莪確確實實就在馬來西亞聯邦的實際管治之下。大家使用同樣的馬來西亞護照、同樣的貨幣，參加同一場全國大選，聯邦法律在這裡運作，聯邦政府也確實對雪蘭莪行使統治權。這是一個每天都存在、大家都實際生活在裡面的中央和地方關係。

可是台灣的情況不是這樣。

中華人民共和國從一九四九年成立到今天，從來沒有實際統治過台灣。今天一個五六十歲的台灣人，從出生、讀書、工作到投票，他一生的政治生活都不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制度之下完成的。所以北京可以主張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是北京的主權主張；但是北京主張台灣屬於中國，和北京今天實際統治台灣，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當你把台灣直接比成馬來西亞其中一個州，等於在這個比喻裡面偷偷跳過了最關鍵的差別。因為馬來西亞州屬和聯邦政府，是一個現在正在運作的政治關係；北京和台灣，則是一個經歷幾十年分治、存在主權爭議，而且現實統治完全分開的關係。兩者當然都可以談領土完整，但是不能因為都談到領土完整，就直接把它們當成同一種情況。

而講到這裡，我覺得又會帶出另外一個我們馬來西亞人其實很容易理解的問題，就是文化身份和政治身份到底是不是同一回事。

兩岸之間當然有很深的歷史和文化連結，這一點沒有必要否認。語言、文化、祖籍、歷史，很多東西都是相連的。可是文化上的連結，不代表政治上就一定屬於同一個國家。

這一點，馬來西亞華人應該非常容易理解。很多馬來西亞華人的祖先來自中國，我們講華語，過農曆新年，祖籍可能在福建、廣東、海南或者其他地方。可是如果今天有人跑來跟一個馬來西亞華人說，你是華人，所以你其實是中國人，我相信很多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會是，不對，我是馬來西亞人。

這並不是否定自己的文化來源，而是因為文化身份和政治身份本來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英文裡面其實很容易在這裡出現混亂。Chinese 很多時候會被混在一起講。可是在中文裡面，「華人」和「中國人」至少概念上會比較容易分開。一個是族群和文化身份，一個是國籍和政治身份。可是很多中國朋友在講話的時候，很容易從「你是華人」，慢慢變成「你是中國人」，再進一步變成「所以你自然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政治共同體」。

這中間其實跳了很多步。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馬來西亞幾百萬華人是不是全部都要算中國人？當然不是。我們可以認同自己的華人文化，可以珍惜祖先留下來的語言和傳統，但是我們的國家是馬來西亞。我們在這裡生活，在這裡投票，我們關心的是馬來西亞的政府，我們的下一代也是在馬來西亞這套制度裡成長。

所以文化共同體和政治共同體，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當然，我不是說台灣和海外華人的情況完全一樣。台灣問題背後還有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共內戰、一九四九年分治，以及一整套非常複雜的國際外交歷史。我要講的只是其中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就是血緣、語言、文化和歷史來源，可以形成非常深的連結，但是這些東西本身，不能自動決定今天的政治主權。

尤其當一個地方已經經歷幾十年的分治之後，政治身份還會受到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影響，就是共同生活的經驗。

我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馬來西亞人？其實不是因為我們每天起床都要告訴自己一次「我是馬來西亞人」，而是因為我們長期就在這個國家生活。我們參加的是同一場大選，面對的是同一個政府，接受的是同一套法律制度。我們的生活經驗長期累積之後，自然會形成一種政治共同體的認同。

台灣經歷了七十多年的分治，也同樣形成了自己非常完整的政治生活。所以今天談台灣問題，如果完全不考慮兩千多萬人的現實生活、制度經驗和身份認同，只看歷史上的版圖和文化來源，我認為這個討論一定是不完整的。

也正因為如此，我對安華那句「句號」是不同意的。外交問題很多時候就是沒有句號，尤其台灣問題更加不可能用一句話就把它封死。這個問題之所以幾十年來一直如此敏感，就是因為歷史、主權、現實統治和人民認同全部交織在一起。

最後我們再回到安華一直強調的另一個立場，就是馬來西亞不要被逼著在中國和美國之間靠邊站。這一點沒有問題。馬來西亞為什麼一定要在中國和美國之間二選一？中國是我們非常重要的經貿伙伴，美國是我們的第一投資國，日本、歐洲、台灣，我們也都有自己的利益。馬來西亞不是任何一個大國的附屬國，我們的外交政策本來就應該按照自己的國家利益來決定。所以「不要逼我們靠邊站」這句話本身，我認為沒有問題。

真正值得問的是，當你說自己不要靠邊站的同時，你所使用的語言，是不是已經非常靠近其中一方的完整政治敘事？

馬來西亞完全可以說，我們奉行一中政策。也可以說，我們不支持台灣單方面宣布獨立。可是同時，我們也完全可以反對任何一方用武力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並且希望所有爭議都透過和平方式處理。這些立場並不矛盾。反而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不選邊。

不選邊，不代表沒有原則，也不代表其中一邊講什麼，我們就必須替它把所有的話講完。而且如果我們真的認為「別國內政，外國不要干涉」是一個絕對原則，那馬來西亞在巴勒斯坦、緬甸、伊朗這些問題上，也不應該公開表態。

所以台灣問題不能只是用一句「這是中國內政」就結束。因為一旦台海發生衝突，影響的不只是兩岸，還包括航運、區域安全和全球供應鏈。馬來西亞不需要替台灣決定未來，但我們完全有理由關心台海和平。因為台海一旦出事，馬來西亞也會付出代價。

馬來西亞和中國可以保持非常好的關係，同時我們也不需要替北京回答所有關於台灣的問題。馬來西亞和美國可以合作，我們同樣不需要接受美國對中國的所有看法。這才是真正的外交自主。

所以我認為，安華這次最大的問題，不是他說馬來西亞支持一中政策。如果只是這一句，其實沒有什麼新聞。

真正引起爭議的是，他用了「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句號」這種非常絕對的表達，又把台灣比喻成馬來西亞其中一個州脫離聯邦。這讓外界很容易產生一個印象，就是馬來西亞在一個本來非常複雜的台海問題上，開始使用更加接近北京完整論述的語言。

而這恰恰又和安華自己一直強調的「不要逼馬來西亞靠邊站」，形成了一個值得我們認真討論的矛盾。如果我們真的相信戰略自主，那麼馬來西亞最珍貴的外交空間，就是無論站在我們面前的是美國、中國，還是任何其他大國，我們最後講出來的，都應該是馬來西亞自己的立場。

最後我想說的是，下次大選請拋棄以安華為主的陣營，句號。同意的請點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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