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党712特大背后的“道德绑架”与权力错位

今天我们要来聊民主行动党宣布要在2026年7月12日召开的特别代表大会,简称“712特大”。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抛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动议:交由全国大约四千名中央代表来投票表决,决定行动党的领袖是否应该集体辞去在团结政府里所有的官职。请注意,是“所有”官职。但同时,陆兆福也强调,就算全体辞官,行动党的四十名国会议员依然会继续支持安华领导的团结政府,绝不会参与任何倒政府的阴谋。

在新年假期期间听到这个消息可以说是平地一声雷,整个政坛、民间、还有各个媒体群组都密切关注。有人说行动党这是有骨气,不恋栈权力;也有人说这是一场政治大拜拜,纯属公关作秀。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讨论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权力博弈。以及到现代民主政治中最核心的问题:究竟什么是代议政治的契约精神?而当今的行动党领袖,又为什么严重缺乏了真正的“政治家风范”?

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这起事件的背景。行动党在团结政府里执政了三年多,这三年来,为了维持这个由多元政党拼凑起来的政府稳定,行动党在很多政策上做出了妥协。无论是面对巫统在某些族群或宗教议题上的右倾言论,还是在贪污课题、经济政策上的让步,都让过去习惯了行动党强硬反对姿态的基层党员感到极度焦虑和不满。尤其是在2025年底的沙巴州选举中,行动党遭遇了严重的挫败,上阵的议席全军覆没。这场败仗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党内要求检讨、甚至要求退出政府的声浪达到了顶峰。

在这种巨大的内部压力下,陆兆福做出了召开特大的决定。我们要知道,行动党目前是团结政府里拥有最多国会议席的最大党,整整四十席。他们在体制内的官职版图是非常庞大的。在联邦政府,他们有五名正部长,包括交通部、房地部、数位部等等,还有七名副部长;在州政府层级,他们有槟城州首席部长、沙巴州部长、全国二十几名州行政议员,更别提下面数以百计的市镇县议员和官联公司要职。

所以,如果这四千名代表真的在七月十二日投下赞成票,决定集体辞官,这绝对是一场政治核爆。这意味着安华必须立刻进行大规模的内阁改组,这些空出来的庞大资源和行政权力,将会被巫统、公正党或是东马政党瞬间瓜分。更严重的是,行动党自2008年以来辛苦建立的槟州政权,将会直接拱手让人。行动党将会退居国会后座,变成一个拥有四十个议席,却没有任何行政权力、无法参与国家资源分配的“超级橡皮图章”。

那么,这场特大可能会有什么结果?我认为大致上有三种剧本。第一种,也是机率最高的一种,就是动议被否决,全体留任。基层代表虽然生气,但权衡利弊后,还是会认为留在体制内才能保障权益。这会让领导层获得重新授权,暂时平息内部的杂音。第二种剧本,就是动议真的被通过,全面辞官。这将会完全复制马华公会在2013年大选惨败后“执政但不入阁”的历史轨迹。历史已经证明,这种做法最终只会因为无法将政治影响力转化为实际政策,而在下一次大选遭到选民更严厉的惩罚。第三种剧本,则是代表们提出一个折衷的“附加条件”动议,比如给安华政府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设定体制改革的KPI,达不到才退出内阁。这是一种战略性的施压。

但我们往深一层想,行动党领导层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颗震撼弹,他们真正想对外界展示的姿态是什么?其实,这是一场非常精算过的政治展演,是一招“以退为进”的险棋。对党内基层,他们展现出“还权于民、我们听见了”的姿态,把决定的责任从中委会转移给了全体代表;对盟党安华和巫统,这是在“秀肌肉、亮底牌”,告诉他们行动党的基层已经快压不住了,如果政府再不推动实质改革,行动党随时可以放弃官职,让内阁面临正当性危机;而对中间选民,他们则试图维持一种“坚守原则、不贪恋权位,但也不破坏国家稳定”的道德高地。

表面上看,这是一步好棋。但是,当我们把视角拉高,从公民社会、从责任政治的角度来审视这场特大时,我们会发现其中存在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政治盲点,那就是:党内民主机制,竟然试图凌驾于代议民主的民意授权之上。

这是我今天最想和大家探讨的核心问题。行动党今天的权力来源到底是什么?是这四千名中央代表吗?绝对不是。他们手中的四十个国会议席、数十个州议席,以及在各级政府的执政权,真正的权力来源,是全国数百万名将选票投给希盟与行动党的马来西亚选民。

选举,本质上就是一份庄严的社会契约。当选民在投票站把票投给行动党候选人的那一刻,这份契约的内容是非常明确的:选民授权你代表他们进入国会、进入内阁,去管理这个国家的资源,去推动经济的自由化,去捍卫世俗体制,去落实体制改革。选民赋予你的是“行政权”与“立法权”,是治理国家的重责大任。选民从来没有授权行动党,把这些属于国家的公器、把攸关数百万人利益的国家管理权,交给四千个没有经过全国大选洗礼的政党中央代表来“公投”决定去留。

如果这四千名代表真的投票决定全体辞官,这本质上就是行动党对数百万选民的单方面违约。这是一种把“政党利益”和“党内情绪”置于“国家政务”之上的严重错位。政党的内部章程和基层的怒火,绝不能凌驾于宪政体制下的选民付托。

更荒谬的是所谓“辞官但不撤回支持”的说法。从务实治理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政治巨婴”心态。政治的核心在于实践,在于权力的运用与资源的合理分配。如果你没有了行政权,你如何确保国家的经济政策不走向极端民粹?你如何确保财政预算案能够公平地分配给各个社群?如果行动党的四十名国会议员变成了没有行政权的后座议员,他们实质上就沦为了团结政府的“无条件提款机”。面对不公不义的政策,他们反对会导致政府倒台,赞成又会被选民唾骂。这种只想要保持“干净的政治名声”,却不愿意承担“执政弄脏双手”的妥协与责任的做法,完全违背了理性务实的政治精神。

把球踢给这四千名代表,在政治操作上,更是一种无形的“道德绑架”和“政治甩锅”。党中央的高层身处体制核心,他们每天看着国家机器的运作,他们最清楚内阁的真实情况、国家经济的脆弱性,以及一旦全面退出体制后,会面临怎样毁灭性的政治代价。然而,基层代表并没有这些宏观的执政资讯,他们的判断往往基于对某些单一议题的愤怒。让资讯处于劣势的基层去扛起“退出政府”的历史责任,这公平吗?

领导层其实很清楚全面辞官的后果。召开这场特大,等于是把这颗政治核弹塞到了代表的手中。如果代表投票决定不辞官,领导层就可以对外说:“看吧,这是基层的决定,我们是顺应民意,只能留下继续委曲求全”,从而化解了外界对他们恋栈权力的指控。如果真的不幸通过了辞官,领导层也能双手一摊,无辜地说:“我们是完全遵从党内民主的最高指示”,将未来大选可能流失选票、甚至丢失政权的历史责任,完全推卸给这四千名代表。

这就引出了我们最后要讨论的关键点:为什么当今的行动党领导层,会如此缺乏真正的“政治家风范”?

在政治学上,“政客 ”和“政治家”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英文中一个叫 Politician , 另一个叫 Statesman 。政客呢永远在计算下一场选举的得失,他们迎合群众、被民调牵着鼻子走;而政治家,考虑的则是下一代和国家的长远利益,他们有勇气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受欢迎,但却是正确的决定。

行动党在过去几十年扮演着极其成功的反对党角色,他们的政治DNA里刻满了“绝不妥协”和“强烈抗争”。但成为执政党后,政治的本质变成了“妥协的艺术”。领导层享受了执政的光环,却没有勇气去承担教育基层的责任。他们不敢坦白地告诉基层:在马来西亚这个多元种族的联合政府中,纯粹的理想主义是不切实际的,妥协是民主运作的常态。他们害怕破坏过去塑造的完美形象,在面对基层的“纯洁性审查”时进退失据。召开特大,本质上就是一种向党内民粹主义低头的表现。这是一种“我不敢做决定,你们来做,后果大家一起担”的集体平庸化。

回顾历史,真正的政治家在面对基本盘的愤怒与国家长远利益发生冲突时,是怎么做的?他们会挺身而出,承担一切骂名。

让我们看看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在1988年竞选时,他为了安抚保守派基本盘,曾经许下过一句非常有名的承诺:“读我的唇:绝不加税。Read my lips: no new taxes”但是当他上任后,美国面临了庞大的财政赤字危机。为了解救国家经济,他深知自己必须违背承诺,与民主党妥协并提高税收。老布什当时没有举办什么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去问党员“我们该不该加税”,他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国会。他直接签署了加税法案,独自承受了保守派选民的滔天怒火。这个决定导致他在1992年连任失败,付出了惨痛的政治生命作为代价。但他把“国家财政纪律”置于“个人政治利益”之上的担当,为美国90年代的经济大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就是政治家。

我们再看看邻国的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李光耀早期的政治力量,极度依赖受华文教育的基层群众。但是新加坡独立后,为了国家生存和吸引外资,他决定推行以英语为主的教育政策,并在公共组屋强硬实施种族比例配额,打破单一华人种族的聚居。

这些政策直接侵犯了他最核心的华人基本盘利益,引发了巨大的反弹。李光耀有退缩吗?有举办党内公投来推卸责任吗?没有。他凭借著强大的意志力,亲自面对群众的质疑,强硬贯彻到底。因为他深知,如果为了讨好华社而放弃国家的多元整合,新加坡将会走向灭亡。他承受了初期的阵痛与骂名,却塑造了新加坡今日的繁荣。

这就是领袖的肩膀,领袖的肩膀是用来扛责任的,不是用来推卸责任的。政治家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们明白,正确的决定往往是最不受欢迎的。

行动党领导层现在面临的,正是一个考验他们是否具备政治家风范的历史时刻。如果他们在权衡国家局势后,深信留在团结政府、确保国家不落入极端保守主义手中是现阶段最正确的道路;如果他们明白留在体制内才能推动渐进式的改革,那么,他们就应该挺起胸膛,运用理智和坚实的论述去说服基层。他们应该亲自下到每一个支部,去向党员解释内阁运作的现实,去承受那四千名代表、甚至是百万选民的责骂与不解。

真正的责任政治,是领导层基于对国家发展最有利的判断做出决策,并在下一届大选时,坦然接受全体选民的选票检验。而不是用一场大拜拜式的特别代表大会,用党内民主去破坏代议民主的契约精神,用对基层的道德绑架,来掩饰自己不敢承担政治后果的怯懦。

马来西亚的民主之路还很漫长,我们需要的不是只会计算选票得失的政客,而是敢于在逆风中坚持正确方向、敢于为国家长远利益背负十字架的政治家。希望这场“712特大”的风波,能让所有的从政者和我们每一位公民,重新省思什么才是真正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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