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vanan外勞配額案:一千個名額背後有多大經濟利益?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晚我們來講——外勞。前人力資源部長 Saravanan,今天正式被控三項貪污罪,涉及的金額加起來大約 RM109.7 萬。控方指控,這些錢跟他在 2022 年擔任人力資源部長期間,批准一家公司 1,000 個外勞配額有關。
Saravanan 已經否認有罪,所以這宗案件現在才剛剛進入司法程序,我們當然不能先判他有罪。他自己也提出了一套說法,指這宗案件以前曾經被列為沒有進一步行動,也質疑為什麼現在重新調查,還把這些指控形容成非常荒謬。至於控方手上的證據到底夠不夠,Saravanan 的辯解最後能不能成立,這些都要交給法庭去審。不過我看到這宗案件之後,真正讓我好奇的,其實不是 這白多萬本身,而是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 1,000 個外勞配額,可以變得這麼有價值?
很多人聽到「外勞配額」,可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政府行政名詞,好像只是填表格、等批准,再多一個公務流程而已。但如果我們真的去了解馬來西亞的外勞制度,你會發現,這張配額背後其實連著一整條非常龐大的利益鏈。馬來西亞現在有超過 200 萬名合法活躍外勞,換算下來,大約每八個工作人口裡面,就有一個是外勞。你每天去餐廳吃飯、經過建築工地、看到清潔工、工廠操作員、油棕園工人、保安、家庭幫傭,很多都是外勞。當中最大的一群來自孟加拉,接近四成,再加上印尼和尼泊爾,這三個國家就佔了接近八成。
所以我們其實每天都在接觸外勞,也每天都在享受他們提供的服務,只是很少人會去想,這些人到底是怎樣進來馬來西亞的。一家馬來西亞公司如果缺 1,000 個工人,不是明天直接飛去孟加拉,找 1,000 個人回來就可以,它必須先經過政府批准,要證明自己真的需要這些人,也要拿到配額。沒有配額,後面的招聘、簽證、入境,基本上全部都不用走下去。對一家非常缺工的企業來說,這張配額就不是普通文件,因為沒有它,工廠可能開不足產能,建築工程可能拖延,油棕園可能沒有人採果,訂單接到了也不一定有人生產。換句話說,外勞配額本身就有非常明確的經濟價值。
而這張配額的另一端,也有人非常想要,就是那些希望來馬來西亞工作的外國勞工。我查過一些孟加拉當地媒體、國際媒體和勞工組織的調查,發現一個很驚人的現象。按照官方制度,孟加拉工人來馬來西亞工作的招聘成本,本來應該只是相對有限的一筆費用,但很多工人實際支付的金額,可能高到官方標準的六倍、七倍,甚至八倍。有些工人為了來馬來西亞,實際要付到差不多 $5,000-美元!換成馬幣就是兩萬多令吉。
兩萬多令吉,對馬來西亞中產家庭來說都不是小錢,更何況是孟加拉農村的一個普通家庭。很多人根本沒有這筆錢,所以只能借,向親戚借、向私人貸款借,有些甚至賣地、抵押資產。更加麻煩的是,有些貸款的利息很高,結果這個工人還沒有踏進馬來西亞,就已經先背了一身債。那他為什麼還願意付?因為在他眼裡,馬來西亞的一份工作可能代表一家人的希望,他可能覺得,只要能來馬來西亞工作幾年,月薪比家鄉高,辛苦一點,最後還是可以把債還掉,再存一點錢回家。
問題就在這裡,這筆兩萬多令吉到底去了哪裡?這就進入外勞招聘最複雜的地方。一個孟加拉工人,可能先接觸村裡的中間人,中間人再找下一層代理,代理再對接有牌招聘公司,招聘公司再跟馬來西亞這邊的代理、僱主和行政程序接軌。中間還有體檢、簽證、機票、保險、文件、系統費用等等。當然,這些環節裡有些是真正需要支付的合理成本,但當實際招聘費遠遠超過官方標準時,中間那個巨大差額去了哪裡,就變成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過去孟加拉媒體甚至訪問過招聘鏈裡面的中間人,有人直接描述,每一個工人的招聘費裡面,可能都有一層又一層的佣金、中介費,甚至是所謂的「打點」。這也是為什麼,外勞招聘從來不是單純的「公司請工人」。孟加拉那一邊,有幾十萬人想出來工作;馬來西亞這一邊,有大量公司急著找人;而中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誰有能力讓這兩邊接上。
這時候,配額的價值就很容易理解了。如果一個孟加拉工人願意付兩萬馬幣,只為了取得一個來馬來西亞工作的機會,那麼 1,000 個工人背後,涉及的總資金流就可能達到 RM2,000 萬。這裡一定要強調,RM2,000 萬不代表全部都是非法收入,也不能拿這個數字去推算 Saravanan 案,因為裡面包括合法招聘成本、機票、簽證、體檢等等。但是這個數字至少可以幫助我們理解,1,000 個外勞配額,絕對不只是一千個名字而已,它背後代表的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經濟價值。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外勞制度這麼容易出現所謂的「尋租」。這個詞聽起來很學術,講白一點,就是政府手上有一張很值錢的批文,大家不只是拼誰做得最好,也會開始拼誰最有辦法拿到那張批文。有人找關係,有人找中間人,有人遊說,如果走到非法那一步,就可能變成行賄。所以我們如果只把 Saravanan 的案件理解成「又有一個政治人物被控貪污」,其實會看漏更大的問題。因為就算最後 Saravanan 在法庭上證明自己完全清白,外勞配額這套制度本身所產生的利益誘惑,仍然存在。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人力資源部過去也不只一次出現反貪調查。2017 年 當時來自國陣砂拉越人民黨 的 Richard Riot 擔任人力資源部長的時候,他的政治秘書曾因為人資部旗下技能發展基金機構大約 RM4,000 萬資金案,被反貪會逮捕。Richard Riot 本人後來也被傳召錄供,但是沒有被控。到了 2023 年,換成希盟、行動黨的 Sivakumar 擔任人力資源部長,他身邊至少兩名高級助理,又因為外勞招聘和配額相關調查被反貪會扣查,Sivakumar 本人也被傳召協助調查,同樣沒有被控。到了今天,則是 Saravanan 這名前人力資源部長本人,因為外勞配額涉嫌收賄而被正式控上法庭。
所以這裡有一點很值得注意,這並不是 BN 換成 PH,問題就自然消失。Saravanan 是 MIC、BN 的人,Sivakumar 是 DAP、PH 的人,政黨不同,但是同一個部門、同一套外勞制度,仍然反覆出現利益和反貪問題。這讓我們有理由去問,問題是不是不只出在人,而是制度本身就創造了很大的誘惑。
外勞招聘裡面還有另外一個大家可能聽過,但未必知道是什麼的名字,就是 Bestinet。Bestinet 是一家私人公司,它開發的 FWCMS,也就是外勞集中管理系統,是馬來西亞外勞管理流程裡一套很重要的系統。很多外勞的申請、資料、入境和招聘流程,都會跟這套系統有關。最近國會議員李健聰就一直追問 Bestinet 和 FWCMS 的問題,包括系統控制權、收費、保險,以及私人公司在外勞招聘流程裡到底掌握了多大的權力。
國會公共帳目委員會以前也查過 FWCMS,發現過一些權限控制上的問題,包括曾經有未經授權的使用者可以批准僱主申請。這裡大家不要小看「批准僱主申請」這幾個字。如果一張批准可以決定一家公司能不能請到幾百、幾千個工人,那個系統裡面誰有權按下批准,本身就是非常敏感的權力。而 Bestinet 最近又提出另一套叫 TURAP 的招聘平台,希望把來源國的招聘程序進一步數碼化。支持者說,這樣可以減少孟加拉村裡那些非法中間人;批評者則擔心,會不會只是把原本分散在很多中間人手上的權力,再進一步集中到另一套私人系統裡。
所以你把整條流程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一個孟加拉工人想來馬來西亞工作,可能先從自己村裡找中間人;馬來西亞企業想請人,要先拿配額;中間還有招聘代理、FWCMS、政府部門、簽證、體檢、保險和入境程序。每多一個關卡,就多一個可以收費或者掌握決定權的位置。這才是今天 Saravanan 案真正值得我們了解的地方。
不過講到這裡,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既然這套制度這麼複雜,為什麼馬來西亞不乾脆少用一點外勞?答案也沒有那麼簡單,因為我們今天的經濟其實已經高度依賴外勞。兩百多萬名合法外勞裡面,大量集中在製造、建築、服務、種植和農業。企業常常說,本地人不願意做這些工作,這句話不是完全錯,但我覺得更加準確的說法是,本地人不願意用目前這個薪水和工作條件去做。
很多人說,本地年輕人就是不願意做建築工。可是如果一份工作只有 RM1,700,一個星期做六天,風吹日曬,大家當然會想找別的選擇。那如果同一份工作不是 RM1,700,而是 RM6,500 呢?RM6,500 換成新幣,其實也就是大概 S$2,000 左右。到了那個薪水水平,你再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做。所以外勞會形成一個很有趣的循環,企業可以找到相對便宜的外勞,因此沒有很大壓力提高薪水或者投資自動化;本地人看到薪水低,更加不想做;然後企業又說本地人不要做,我們需要更多外勞。久而久之,馬來西亞部分產業就會被鎖在一種低薪、低生產力、依賴廉價勞動力的模式裡。
可是反過來,如果政府明天突然宣布不准再請外勞,也不現實。工廠可能缺人,建築成本會上升,油棕園沒有人採果,餐飲業也會立刻受到影響。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外勞」,而是馬來西亞到底需要多少外勞,以及我們要怎麼設計一套制度,讓外勞補充本地勞動市場,同時又不要讓企業永遠依賴低薪,也不要讓配額、代理、批文和系統變成一門靠關係和中間人賺錢的生意。
其他東南亞國家其實也面對類似問題。新加坡比我們更加依賴外勞,但是它用配額和外勞徵費去控制企業,你可以請外勞,但是請得越多,成本也會越高,政府希望企業最終還是有動力提高生產力。泰國也有兩百多萬外籍勞工,大部分來自緬甸、柬埔寨和寮國,同樣集中在建築、農業、漁業和工廠。泰國同樣面對中介、招聘費、非法外勞和債務問題。所以外勞本身並不是馬來西亞獨有的現象,真正的差別,是一個國家怎麼管理。
所以講到最後,我覺得我們真正要消除的,其實不是外勞,也不是所有中介,更不是合理的招聘成本。真正應該被消除的,是那些只因為掌握配額、批准和渠道,就可以向雇主收一次、向工人再收一次的「過路費」。
而且這些過路費,也不是只有馬來西亞這一邊在收。孟加拉那邊同樣有一整條 broker、sub-agent、招聘公司和各種中間人的鏈條。很多工人在還沒有踏出孟加拉之前,就已經一層一層付錢,最後把原本應該只是幾千令吉的合理成本,推高到兩萬令吉,甚至更多。
所以這不是單純「馬來西亞有人抽水」的問題,而是一條跨國利益鏈。孟加拉那邊有人吃一層,馬來西亞這邊又有人吃一層,中間再加上系統、代理、文件、保險和各種行政環節,最後最需要彼此的兩邊——雇主和工人——反而都變成弱勢。
雇主是真的缺人,工人也是真的需要工作。照理來說,制度應該做的是讓這兩邊更有效率、更透明地接起來,而不是在中間設下一層又一層的門,最後讓兩邊都付出遠高於合理成本的代價。
如果今天一個孟加拉工人本來只需要負擔合理的文件、體檢、機票和行政成本,他就不需要為了來馬來西亞工作,先背上幾萬令吉的債。那他來到這裡之後,也不會因為急著還債,而被迫接受一些原本不合理的工作條件。
另一邊,如果一個馬來西亞雇主本來就願意多付幾千令吉,只為了確保自己真的請得到人,那這筆錢更合理的去向,應該是用在工人的薪水、住宿、保險、培訓,或者其他真正改善勞動關係的地方,而不是在孟加拉和馬來西亞兩邊,被一層又一層沒有創造相應價值的中間環節抽走。
所以我覺得,外勞制度真正應該回到的初心很簡單,就是讓需要人的企業找到需要工作的工人。誰提供真正的服務,誰就合理收費;誰只是因為掌握入口、掌握門路、掌握批准權,就可以從兩邊抽水,這才是我們真正應該消除的問題。
而如果我們真的要談改革,我覺得方向也應該很清楚:讓配額更透明,讓批准更客觀,讓招聘費更接近真實成本,也讓那些現在被中間人抽走的錢,盡量回到真正創造價值的人身上。
今年國慶,我們常常會談國家進步、制度改革、人民生活。其實一個國家的進步,有時候就藏在這些很不起眼的地方。當制度可以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少付一點代價,讓真正創造價值的人多拿一點回報,讓權力少一點變成生意,我覺得這才是比較實在的進步。
能夠看到這裡應該都還是對馬來西亞有希望的朋友了, 我誠邀你一起加入 BERSAMA同心黨,讓這個新的政治力量有機會去改變這個國家的種種弊病,請點擊留言處的連結和我一起同心同行,攜手共贏!
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希望馬來西亞不只是越來越繁榮,也可以越來越公平、越來越透明,祝大家國慶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