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茲的破局之戰,小鼠鹿要如何渡過鱷魚河

今天我們繼續來談 – Rafizi 與 Bersama 同心黨的破局之戰。在Rafizi 的宣布後,很多人對他冷嘲熱諷,連他自己都調侃自己是“敢死隊”。面對排山倒海比如「炮灰、浪費時間、輸掉按櫃金」這種非議時的心情我是非常清楚的, 因為當年我以獨立人士上陣時,遇到的這些奚落也有過之無不及,但是,那些人只會站在岸上看熱鬧,他們連輸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我今天看 Rafizi,是用一個「過來人」的同理心,去分析他這場政治豪賭背後的原因。
五月十八日晚間,Rafizi 透過他的個人 Instagram 帳號發佈影片,宣佈在開放線上入黨申請的首個二十四小時內,系統就湧入了大約八千份登記。他表示該黨中央委員會目前設定了四十八小時的審核標準作業程序,以過濾並確認這些線上申請,隨後才會發放正式黨員編號。這八千個初步數據,反映了支持者的即時動員力,測試了流量轉化為政治意向的效率。接下來的審批轉化率,將直接檢驗這股網路聲量能否實質建立起具備作戰能力的基層名冊。
外界都在看衰 Bersama 同心黨,認為一個沒有資源、沒有樁腳的小黨,在兩大陣營,甚至三大陣營的全面絞殺下,最終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這種看法是基於傳統政治資源分配的算計。但我建議大家不要忘記,今天嘲笑拉菲茲一無所有的人,顯然忘記了二零零四年第十一屆大選時的人民公正黨。
當年的公正黨,在阿都拉首相效應的全國海嘯襲擊下,整個政黨在西馬幾乎被連根拔起,從原本的五個席位直接被清空,全國只剩下旺阿茲莎一個人守住峇東埔唯一的一顆火種。那個時候的公正黨,面臨的困境比今天的同心黨還要絕望。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 TikTok,沒有 Facebook,連部落格都還沒流行,要傳播資訊只能靠一張張印刷的傳單,和隨時會被警方腰斬的政治講座。安華當時還在監獄裡,政黨沒有錢,基層組織全面瓦解,主流媒體天天在報紙和電視上羞辱他們,判定公正黨這個政黨已經走入歷史灰燼,這輩子都不可能翻身。
但歷史的弔詭和迷人之處就在於,烈火莫熄的星星之火,恰恰就是在這種一無所有的極端困境中提純出來的。正是因為當時什麼都沒有,公正黨才擺脫了所有政治分贓的包袱,才能純粹地依靠抗爭的悲壯感、依靠理念,去重新凝聚那些對威權體制極度絕望的選民,在暗地裡蓄積能量,最終在二零零八年迎來歷史性的政治海嘯。
拉菲茲是玩大數據、玩選戰操盤出來的人,他太熟悉這段黨史了。他很清楚,當一個政黨走入體制、掌握了政權、有了無數的基層樁腳和龐大的行政資源之後,往往也會在利益交換中失去當初的靈魂,變得臃腫、妥協,並且跟底層的大眾全面脫節。他這一次選擇辭掉國會議員,就是想複製當年公正黨「一無所有的純粹性」。他要自廢武功跳出這個已經失焦的體制,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去喚醒那些對朝野政治分贓感到噁心、感到幻滅的中間選民。
如果我們根據這個邏輯,對 Bersama 同心黨在未來的全國大選進行一場戰略沙盤推演,你會發現,他們的最佳目標根本不是去鄉村跟國盟拼基本盤,那不是他們的戰場。他們在下屆大選最理想、也最具備可行性的目標,是精準鎖定西馬的城市和半城市選區,在全國拼出大約二十個國會議席。這二十個議席的具體配額,就是從公正黨手上搶走十二席,從民主行動黨手上搶走十席。
這個推演絕非天方夜譚,它背後有非常扎實的選民結構與心理學依據。首先看公正黨這十二席的目標。在公正黨現有的三十多個國會議席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高度依賴開明派馬來人和城市多元種族選民的混合選區。這批選民是當年烈火莫熄最堅固的核心。但自從二零二二年組建聯合政府以來,這群選民累積了巨大的幻滅感。這些選民覺得公正黨已經變了,不再是當年的改革先鋒。同心黨只要在這些選區插旗,打著堅守原初改革理念的旗號,就能直接收割這群公正黨的死忠基本盤。
再來看行動黨這十席的目標。行動黨目前坐擁四十個國會議席,表面上看像是一塊鐵板,但這塊鐵板下面其實布滿了裂痕。城市中產階級和華裔選民在過去幾年裡,心中累積了巨大的「含淚投票」怨氣。行動黨在野時講得天花亂墜的體制改革承諾,在執政後面對多項重大議題時,卻選擇集體噤聲或妥協。過去,這群城市選民在投票箱前沒得選,因為不投行動黨就等於放任國盟的保守綠潮上台,所以每一次只能一邊罵、一邊含淚把票投給希盟。
現在,拉菲茲帶著 Bersama 同心黨跳出來,主打多元、專業、技術官僚與大數據治理,直接在城市選區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情緒宣洩口」。這群中產選民再也不需要含淚了,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把票投給一個同樣對抗極端、但願意嚴格監督體制的新興選項。
在馬來西亞的西敏寺議會制下,一旦同心黨真的斬獲了二十個國會議席,整個馬來西亞的政治版圖將會被重新定義。二十席是一個極具戰略價值的黃金數字,它跨越了「蚊子黨」和「網紅黨」的生死線,主流政壇再也沒有人敢調侃拉菲茲是炮灰。更重要的是,在朝野兩大陣營都無法單獨過半的碎片化政局中,這二十席就是絕對的「造王者」。無論是希盟還是國盟想要組閣,都必須把拉菲茲請到談判桌前,而同心黨就可以用這二十席作為政治槓桿,逼迫未來的政府落實真正的體制改革,而不是進行政治分贓。
當然,很多人一定會質疑:在馬來西亞打選戰,沒有傳統的地面部隊,沒有常年派發白米、津貼、應付紅白喜事的地方樁腳,你怎麼可能在地面上贏得選票?
我們看一看過去十年的選戰底層邏輯。二零一八年和二零二二年大選,巫統擁有全馬最龐大、資金最豐沛、動員能力到了滴水不漏地步的陸軍機器。那些區部主席、婦女組、青年團,常年在基層施惠、分配利益,但結果怎麼樣?在宏觀的政治海嘯面前,在一馬公司醜聞擴散以及國盟利用 TikTok 演算法引爆的年輕選民情緒風暴面前,巫統那些龐大的地面部隊在一夜之間被衝得稀爛。
這證明在現代這個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資訊碎片化的年代,傳統陸軍的壟斷地位已經被打破了。空軍負責決定勝負的上限,陸軍只能用來保住基本盤的下限。尤其是在巴生谷、檳城或柔佛南部這些高度城市化的選區,選民的自主性極高,對傳統的人情施惠早已免疫,他們看的是領袖魅力、看的是政治敘事、看的是政策高度。拉菲茲把同心黨的戰場嚴格限定在城市都會區,完全放棄建立傳統的基層樁腳,就是看準了現代城市選民不需要政黨用巴士去載他們出來聽演講,手機就是他們的情報站。拉菲茲要用高密度的數位空軍,去對抗傳統的資源機器。
然而,這隻自稱「鼠鹿」的小黨想要在西馬的巨浪中平安渡河,光靠空軍是不夠的。城市選民在投票的最後一刻,往往會產生一種「分裂投票的恐懼」。他們雖然討厭希盟、討厭行動黨的妥協,但他們更害怕因為把票投給同心黨而導致選票分散,最後不小心讓國盟的極端勢力漁翁得利。這種害怕浪費選票的心理,是所有第三勢力跨不過去的坎。我當年競選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你是很好的候選人,但是你一個人做不了什麼!”
所以,鼠鹿要過河,就必須學會借力打力。而這盤棋真正的終極解謎鑰匙,或許就握在東馬的「帆船」手裡——也就是穩定掌握砂拉越和沙巴龐大議席的 GPS 和沙GRS。東馬的本土政黨擁有全馬最嚴密的地面防禦網絡和最豐沛的在地資源。近年來,東馬的政治風向全面轉向本土優先,他們對西馬政壇永無止境的種族和宗教內耗早已感到極度疲憊與反感。在聯邦層級,東馬政黨要的不是一個天天在意識形態上拉扯的盟友,他們要的是一個理性、看重經濟數據、主打技術官僚、而且絕對尊重東馬主權的西馬合作夥伴。
拉菲茲展現出來的數據導向和專業主義,與東馬領袖务實的發展主義完全是一拍即合。如果同心黨在西馬開票前,就跟東馬政黨達成某種戰略默契或結盟,向西馬的城市選民釋放出一個明確的訊號: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我們這二十席在選後會立刻跟東馬的四十個席位結合,組成一個擁有六十席、跨越南中國海的「中庸第三勢力」,共同制衡極端、穩定聯邦政局。
一旦這個戰略藍圖呈現在選民面前,西馬中產階級的心理防線就會瞬間崩潰。他們會卸下「投錯票會導致政府難產」的心理負擔,大膽地把票投給同心黨,因為他們知道這股力量不是泡沫,而是可以跟東馬一起決定中央政權的實質穩定力量。
這項戰略要成功,唯一的鐵律就是拉菲茲必須展現出極高的政治智慧:他必須承諾「西馬歸我開疆拓土、東馬全權由你們做主」,徹底放棄在東馬設立支部或派人參選的念頭,用絕對的尊重去換取東馬資源在聯邦層級的背書。
這場破局之戰才剛剛拉開序幕。這隻主動自廢武功、走入荒原的數位小鼠鹿,在只有空軍資源的情況下,究竟會被西馬的體制鱷魚們全面吞噬,還是真能藉著東馬的帆船改寫馬來西亞的政治版圖?我們大家一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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