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民打油要感恩？倪可敏，國庫不是你爸爸的！

今天我們來聊“感恩論”。房屋及地方政府部長倪可敏，在最近的一場演講中，公開對著群眾說，“等下你們回家打油，打油的時候要講感恩。” 這番話我相信大家聽了都覺哪裡怪怪的，所以今天就和大家一起來反駁他。 

首先，我們要清楚，補貼汽油的錢不是從倪可敏的口袋拿出來的個人恩賜。而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國庫稅金。既然是納稅人自己的錢，為什麼要對政府履行分配資源的職責感到「恩賜」呢？感恩，感你條毛咩？

在現代民主的框架下，政府與人民的關係是建立在社會契約之上的。政府是什麼？政府是公僕，是人民投票選出來，代為管理國庫與分配資源的經理人。而國庫裡的每一分錢，都是來自納稅人，包括你我繳交的直接稅與間接稅。今天，一塊九毛九的汽油，它中間的差價並不是安華或倪可敏自己掏腰包的恩賜，而是用我們自己交的稅金去補貼的。要求人民對「用自己的錢買單的政策」說感恩，在邏輯上是完全站不住腳的。這反映出部分政治人物依然停留在傳統的封建大老爺的心態，而不是現代的公共財富管理人心態。

 我們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時光倒流，坐在執政黨位子上的不是希盟，而是國陣或者國盟，而倪可敏依然是那個在野黨的超級猛將。如果當時的部長在台上叫人民感恩，你覺得在野黨的倪可敏會有什麼反應？

 他一定會說，國庫的錢難道是你爸爸的嗎？那是我們納稅人的血汗錢！我們用自己的錢買自己的油，你竟然還要我們跟你說謝謝？這是什麼恬不知恥的傲慢態度？人民是國家的老闆，哪有老闆拿自己的錢去買東西，還要跟打工仔說感恩的道理！他甚至會話鋒一轉，把矛頭指向國家經濟，質問執政黨為什麼我們今天還需要這補貼？就是因為你們執政無能，馬幣貶值，通膨高漲，人民生活水深火熱，才需要靠這點補貼來喘口氣！你們不為自己的施政無能向人民道歉，竟然還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叫人民感恩？這簡直是毫無廉恥，不知人間疾苦！

 各位，這就是政治現實最諷刺的地方。在野的時候，他們是納稅人權利的捍衛者；一旦掌權，他們就成了要求底層百姓叩謝皇恩的封建領主。當政府手中掌握了過多的資源分配權，比如定價權和補貼權，無論是誰上台，最終都會傾向於把這種公共責任包裝成政治恩惠。

今天叫你感恩，明天是不是你不感恩，他就要取消補貼來懲罰你？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政治勒索。我們馬來西亞人不是乞丐，我們不需要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我們要的是一個公平、透明、能讓國家經濟起飛的制度。

 為什麼部長會在這個時候急著要大家對汽油感恩？因為柴油的價格已經徹底失控了。他們害怕這股怒火會燒向政府，所以試圖用還沒漲價的汽油來安撫人心。但我們來看看柴油的現實有多麼殘酷。根據我們三月份的最新數據，受到中東局勢惡化等外部因素影響，西馬的柴油價格經歷了史無前例的三連跳。三月初，每公升大約是三塊一毛二。到了三月十二日，暴漲八十仙，來到三塊九毛二。三月十九日，再漲八十仙，衝上四塊七毛二。然後到了三月二十六日，政府再次宣佈調漲八十仙，現在的價格已經來到了每公升五塊五毛二的歷史天價。

 短短一個月內，漲幅高達百分之七十七。這已經不是溫水煮青蛙了，這是直接把整個西馬的經濟丟進沸水裡燙。很多人可能覺得，國際油價漲，我們跟著漲，這很正常啊。但如果我們做一個亞洲主要國家的橫向對比，你就會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現在，我們西馬五塊五毛二的柴油價格，已經超越了許多我們過去認為物價比我們高的東盟鄰國。泰國政府目前將柴油上限設在三十三泰銖左右，換算成馬幣大約是三塊六毛八。

越南大約是三塊九毛五，印尼維持在三塊兩毛半。也就是說，過去我們常常自豪大馬油價全東南亞最便宜，甚至引來鄰國走私客，現在風水輪流轉，西馬的柴油竟然比泰國貴了將近一塊八毛錢。我們無補貼的價格，已經直逼菲律賓那種物流成本極高的國家。

 更讓人心理不平衡的是我們國內的一國兩制。當西馬的羅里司機對著五塊五毛二的油槍欲哭無淚時，東馬的沙巴、砂拉越和納閩，依然維持著每公升兩塊一毛五的政府高度補貼價。這中間高達三塊三毛七的巨大價差，在政策面上當然有它的考量，比如東馬基礎設施不如西馬完善，貿然取消補貼會讓東馬物價失控。但這就帶出了一個區域公平性的問題：難道西馬就沒有偏鄉嗎？吉蘭丹、登嘉樓、吉打的農民和小商販，他們的承受能力就比東馬強嗎？當政策只能用粗線條的地理位置來劃分時，西馬的弱勢群體就成了這波政策轉型下的犧牲品。

 說到這裡，我們就必須把大馬油價計算的底層邏輯扒開來看看。政府一直說我們是跟隨國際市場自由浮動，但這個浮動機制到底是什麼？在馬來西亞，無論是柴油還是汽油，零售價格都是通過一套名為自動定價機制，也就是 APM 來計算的。這套機制從一九八三年就開始實行。這裡有一個最大的迷思，很多人看國際新聞說國際原油跌了，就罵政府為什麼大馬油價沒跌。其實 APM 公式裡用的不是國際原油價格，而是普氏新加坡平均估價，簡稱 MOPS。MOPS 代表的是已經提煉好的成品油在新加坡交易中心的批發價。提煉成本、區域供需、國際航運中斷，都會直接拉高 MOPS，即使原油本身沒漲那麼多。

 APM 的公式基本上就是：基礎成品油價 MOPS，加上 Alpha 緩衝差額，加上營運成本，加上業者利潤，最後減去政府補貼。政府在公式裡，硬性規定了油企和油站的利潤空間，營運成本也大約固定在每公升九仙多。當前面所有的成本加起來，就是 APM 實際價格。如果這個價格高於政府想要維持的零售價，政府就自掏腰包補貼。現在西馬柴油取消廣泛補貼，讓價格浮動，意思就是西馬消費者要硬生生吞下百分之百的 APM 實際價格。

我先老實表達我的立場，我並不反對價格回歸市場機制。長期的巨額補貼會扭曲市場，導致資源錯配和嚴重的走私貪腐。政府把幾百億令吉拿去燒在排氣管裡，而不是用來建醫院、發展公共交通，這對國家長遠發展是不健康的。所以，減少干預、讓價格逐步反映真實成本，大方向沒有錯。

 但問題出在程序正義和資訊透明度上。自由市場的運作前提是資訊對稱。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這三週漲幅裡一個極度詭異的數學巧合？從三塊一毛二，到三塊九毛二，到四塊七毛二，再到五塊五毛二。連續三次，每一次的漲幅精準得連一分錢都不差，剛好都是八十仙。

 如果你告訴我，這是一套基於每天都在波動的新加坡 MOPS 價格，加上每天都在變動的馬幣兌美元匯率，所精算出來的自由浮動價格，那在統計學上，連續三次算出整整齊齊的八十仙，這機率到底有多低？這就帶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公民詰問：這個所謂的浮動機制，公式是不是被動過手腳？政府是不是在裡面暗中加入了我們不知道的隱形稅收？

 如果政府要求人民接受殘酷的市場浮動價格，那政府就應該效仿澳洲等國家，在每週公佈油價的同時，把當週的 MOPS 基準價、採用的匯率數據，以及完整的 APM 運算結果，清清楚楚攤在陽光下。我們不能只要自由市場的果，卻保留計劃經濟的黑箱。連運算數據都不敢公開，要人民乖乖買單，這不叫自由浮動，這叫霸王硬上弓。

 最後，回到倪可敏部長的那句感恩。各位，國際油價我們管不了，政府的國庫我們也幫不上忙，但我要在這裡提醒首相和各位部長， 選擇暫時保留 RON95 的補貼。這是政治現實下的無可奈何，而不是什麼慷慨的德政。把一種「權宜之計」包裝成要求民眾感恩的「恩賜」，這是對所有投你一票選民的最大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