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論自由

今天我們來談 – 言論自由。

四月四號早上十點，我連同洪偉翔律師、刁健城，在布城的多媒體通訊部，也就是 MCMC 的總部外面，舉辦一場名為「人民自由發言」的集會。我們呼籲大家穿上黑衣，一起站出來。這不是一場吃飽沒事幹、為了反對而反對的鬧劇，這是一場為了捍衛我們生存在這片土地上最基本權利的行動。很多人可能會覺得，言論自由這種東西聽起來很高深、很政治，好像跟我們普通老百姓找吃沒有什麼關係。但事實上，我們已經退無可退。在馬來西亞，言論空間的收緊從來都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就像溫水煮青蛙，等到你覺得水燙的時候，你想跳已經跳不出來了。我們這次站出來，就是要在這鍋水滾透之前，狠狠地敲響警鐘。

到底什麼是言論自由？我們不要去談那些書本上很深奧的哲學道理。我們就談最接地氣的。想像一下，我們馬來西亞人最喜歡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是早上在茶餐室、在咖啡店，一邊吃著生熟蛋喝著 Kopi，一邊看著報紙或者滑著手機，然後開口罵馬路上的坑洞、罵塞車、罵政治人物又說了什麼蠢話、擔憂明天的菜價和電費是不是又要漲了。這就是我們的日常。言論自由，簡單來說，就是你在這間茶餐室裡開口抱怨的時候，你心裡是不會害怕的。你不需要左顧右盼，擔心隔壁桌是不是坐著便衣警察；你不需要擔心你在臉書上寫了一句對政府政策不滿的牢騷，明天就會有執法人員來敲你的門。言論自由不是政府看我們乖、看我們聽話才賞賜給我們的糖果，這是我們生下來作為一個人，本來就應該有的權利。

很多人以為言論自由會讓社會大亂，覺得政府應該管一管網路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但大家用常理去想一想，這就像我們去巴剎買菜。巴剎裡有賣新鮮漂亮蔬菜的攤販，肯定也會有幾攤賣爛菜、賣劣質水果的。你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員站在巴剎門口，規定你只能向特定的幾個人買菜。我們老百姓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智慧。買過一次爛菜，下次自然就不會去光顧。言論和資訊也是一樣的。與其讓政府來當唯一的審查員，決定我們能聽什麼、不能聽什麼，不如讓所有的聲音都在社會上公開攤開來給大家看。好的觀點、真實的資訊，大家聽了會點頭認同；那些胡說八道的謠言，很快就會被聰明的人反駁和拆穿。政府不應該把我們當成三歲小孩來管，言論自由的真正意義，就是要保護我們這個社會有「說錯話然後被糾正」的空間，更是要保護那些少數的、聽起來很刺耳、會讓當權的大官們覺得面子掛不住的聲音。因為只有這些批評的聲音存在，那些高官才不敢亂來，社會才不會爛在骨子裡。

除此之外，言論自由不僅僅是你可以大聲說話的權利，它還包含了一個大家都很少去想，但卻超級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不說話的自由」。這點非常關鍵。如果說言論自由是防止政府拿膠布封住我們的嘴巴，那麼「不說話的自由」，就是防止政府硬生生掰開我們的嘴，逼我們跟著他們一起喊口號。這也是一種自由。

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政府不僅僅是刪掉你罵他們的貼文，而是強迫所有的社群平台、所有的網紅和自媒體，都必須要在影片裡加上幾句讚美政府政策多麼英明神武的話，如果不說就不給你流量、不給你執照，這有多可怕？我們作為人最基本的尊嚴，就是我們可以選擇保持沉默，我們有權利拒絕說出我們心裡根本不相信的話。當政府開始推行平台執照化，開始搞各種摸不著邊際的內容審查時，最可怕的就是這種逼著大家表態的壓力。如果我們因為怕惹麻煩，每次拍影片、寫文章之前都要在腦袋裡自我審查一百遍，把最真實的想法吞進肚子裡，甚至為了生存去迎合官方的口味，那我們就不再是獨立思考的公民，而是一群被馴服的機器了。這種叫做寒蟬效應的東西，會從根本上摧毀我們馬來西亞人的創造力和活力。

面對我們的質疑和抗議，現在的政府大官可能會出來拍胸脯保證說，哎呀，我們現在哪有像以前那樣亂抓人？我們哪有隨便關掉哪家報館？

沒錯，現在的手段跟幾十年前不一樣了，他們進化了。在網路時代，他們學聰明了，他們不用那種會上國際新聞的粗暴手段，他們用的是「演算法」和「限流」。這也是我作為一個每天日更影片的自媒體人，感受最痛最深的地方。這就很像你在夜市租了一個攤位做生意，本來人來人往生意很好。結果因為你昨天抱怨了夜市管理層幾句，今天管理層也不趕你走，但他悄悄地在你的攤位前面建了一堵透明的牆，或者把走到你攤位的路燈全部關掉。你的攤位還開著，但外面的人根本走不進來，根本看不到你。這就是網路上的「限流」和「區域性封鎖」。當你談論一些政府不喜歡聽的敏感話題時，你的影片突然間就沒有人看了，你的粉絲根本收不到你的推播通知。這種軟刀子殺人的審查方式，是最陰險的。

為什麼說它陰險？因為它會不知不覺地逼死創作者的膽量。大家都要吃飯，都要靠流量生存。當你發現只要講真話、講硬核的社會議題流量就會掉到谷底，很多創作者就會本能地妥協。他們會開始避開那些政治和社會話題，轉而去拍一些到處吃吃喝喝、搞笑跳舞、完全無關痛癢的內容。這恰恰就是政府最想看到的結果：大家每天開開心心娛樂至死，沒有人來監督他們。他們一槍不發，就讓我們自己閉上了嘴巴。各位觀眾，如果我們向這種演算法的黑箱作業低頭，如果我們默認了這種被閹割的討論空間，我們就徹底輸了。這也是為什麼明天我們一定要走上街頭，我們要去 MCMC 門口討一個說法。我們要他們公開透明，告訴我們到底是用什麼標準在下架內容？是用什麼標準在限流？沒有透明的規則，那些官員手中的權力就會無限放大，我們的自由就會被慢慢吃掉。

每次我談到言論自由，不管是留言區還是私底下的聚會，總會有一些看起來很現實的朋友跟我說：康哥，言論自由真的能當飯吃嗎？你看人家中國，你看人家新加坡，也沒有什麼絕對的言論自由啊，但是你看人家的經濟起飛得多快，高樓大廈建得多漂亮，老百姓口袋裡有錢、生活安穩，難道這不比我們每天在網路上吵架、抗議來得實際嗎？這種「先吃飽肚子，再談自由」的說法，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其實是一個極度危險的邏輯陷阱，是那些不想被監督的人最喜歡拿來忽悠老百姓的說法。

首先，我們不能直接把新加坡或者中國的模式硬套在馬來西亞身上。新加坡雖然管得很嚴，不太讓你隨便批評政府，但你不要忘記，他們的公務員體系是非常清廉高效的，他們的法律是很透明的，他們對商業數據和合約的保護是世界頂級的。這就是為什麼外國老闆敢把錢砸在新加坡。而馬來西亞呢？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環境，大家心知肚明。我們有根深蒂固的貪污腐敗，有拖拖拉拉的行政效率，還有整天喜歡玩弄種族和宗教課題的政客。在我們這種環境下，言論自由是我們這個社會唯一、也是最重要的「警報系統」。如果你開著一輛車，儀表板上的警報燈壞了，引擎過熱你不知道，煞車失靈你也不知道，這輛車早晚會車毀人亡。在馬來西亞，如果沒有老百姓的抱怨，沒有獨立媒體去挖那些貪污案，沒有人敢站出來質疑那些浪費納稅人錢的白象工程，那些錯誤和腐敗就會被隱瞞起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有一天整個國家的經濟崩盤。言論自由雖然看起來吵吵鬧鬧，有時候很煩人，但它讓我們這個社會有能力在小錯誤變成大災難之前，及時踩煞車、及時修正。這是一種保命的機制，沒有這個機制，再好的經濟也是虛假的繁榮。

大家更要明白一個最核心、最殘酷的現實：言論自由，其實就是保護你錢包和財產的最後一個守門員。你以為只要乖乖賺錢，不談政治就沒事了嗎？錯了。如果你生活在一個當權者可以隨便封殺你的聲音、讓你一夜之間在網路上消失的國家，那麼同樣的這批當權者，也絕對可以隨便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今天提高你的稅，明天出台一個搞死你行業的政策，甚至合法地沒收你的財產。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如果你連喊一聲「痛」、連在網路上發帖求救的權利都沒有，你辛辛苦苦賺了一輩子的錢，真的屬於你嗎？肚子吃飽當然很重要，國家的經濟發展當然是第一位，但是當你失去了說話的權利，失去了監督政府的權利時，誰能保證你明天碗裡的那口飯，不會被那些擁有絕對權力的人整碗端走？那些威權國家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經濟成果，很多時候是建立在普通老百姓無法發聲、只能默默承受代價的基礎上的。一旦運氣不好，普通人的心血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所以，各位朋友們，我們明天的集會，真的不是為了我們這幾個網紅要在網路上博眼球、賺流量。如果只是為了賺錢，我們大可以去拍美食、拍開箱，根本不需要去碰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硬骨頭。我們站出來，是因為我們看到馬來西亞公民社會的底線正在被一步步侵蝕。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我們從小長大的國家，變成一個冷冰冰的、充滿算計的數位威權社會。我們不能接受政府永遠拿著「維護社會和諧」這種漂亮話當作擋箭牌，來掩蓋他們想要控制人民思想的野心。

我們今天能夠在網路上自由地發表意見，能夠在茶餐室裡大聲批評時政，這些權利從來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這是過去幾十年來，無數的馬來西亞前輩，他們不怕被打壓、不怕被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為我們爭取到的空間。如果到了我們這一代，我們因為覺得日子還過得去，因為害怕惹麻煩，就選擇閉上嘴巴，乖乖配合那些不合理的審查和限流，那我們將來要留給我們孩子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馬來西亞？那將會是一個大家出門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在網路上發言都要自我審查、看到不公不義的事情只能低頭裝作沒看見的社會。這是我作為一個大馬人、作為一個父親，絕對沒有辦法接受的未來。

四月四號，早上十點，就在布城的 MCMC 總部。請大家穿上黑衣。這一次，我們要走到真實的世界裡，用我們的身體和人數，堂堂正正地告訴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官員：馬來西亞是人民的馬來西亞，人民有權利說話，人民的聲音不容許被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