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市長直選,為什麼巫統拼死反對?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吉隆坡市長直選。最近聯邦直轄區部長楊巧雙宣布,政府已委託馬來西亞國際伊斯蘭大學研究在吉隆坡舉行市長選舉的可行性。結果這個消息一出來,不只是反對黨國盟跳腳,就連團結政府內部的盟友巫統,也第一時間跳出來說「絕對不行」。為什麼一個在全世界民主國家看似稀鬆平常的「選市長」,在馬來西亞,特別是在吉隆坡,會變成一個觸動所有人神經的禁忌話題?這背後到底是在吵什麼?是效率問題?是治安問題?還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權力與種族的問題? 今天這支影片,我們除了要來做一場深度的「政治沙盤推演」。我們還會從權力結構、凱里的變數,以及如何說服最焦慮的馬來群體,這三個維度把這個課題徹底拆解。如果你關心首都吉隆坡的未來,關心你手上的那一票,這支影片你一定要看到最後。
首先,我們得先誠實地面對房間裡的大象。為什麼會有反彈?反對的人表面上會說,哎呀,選舉很花錢啦,選舉會導致政黨惡鬥啦,甚至有人說選舉會讓黑社會介入。但這些理由都太表面了。真正的深層恐懼,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對於「失去吉隆坡控制權」的焦慮。
吉隆坡作為首都,它的人口結構和鄉區很不一樣。這裡的非馬來裔比例較高,城市中產階級、自由派選民也比較多。在保守派的政治敘事裡,吉隆坡是馬來西亞的心臟,如果開放直選,這顆心臟很有可能就會由非馬來人,或者是立場非常自由派的政黨所掌控。對某些馬來政治精英來說,這被解讀為馬來人將會失去對首都的「主導權」。這才是巫統和伊黨最深層的恐懼,也是他們不便明說,但基層都懂的潛台詞。
可是,我們作為納稅人,作為吉隆坡的市民,我們必須反問一個問題:維持現狀,對我們真的好嗎?
很多朋友可能分不清楚,現在我們選的國會議員,也就是YB,跟市長到底有什麼分別?為什麼我家門口的路洞幾個月都補不好,我去罵我的國會議員好像也沒什麼用?
這裡我要給大家做一個公民教育的科普。國會議員,Member of Parliement,他的職責是「立法」。他在國會裡辯論、審查國家預算、監督聯邦政府。他的權力性質,說白了是「出一張嘴」。他沒有行政權,他不能直接命令 DBKL 的修路工人明天去補洞,他只能寫信、發文告、打電話去「求」或者是「施壓」市政局。
但是市長不一樣。市長擁有的是「行政權」。他是公司的 CEO。他手裡掌握著吉隆坡市政局 DBKL 每年高達數十億令吉的預算。收垃圾、修路燈、發小販執照、批准那棟幾十層樓的高樓大廈能不能蓋,這些全部都是市長說了算。現狀是什麼?現狀是,這位掌握著幾十億預算的 CEO,不是你選出來的,是聯邦政府委任的公務員。他的老闆是聯邦直轄區部部長,不是你。所以,當你對市政不滿的時候,他其實不需要對你負責,他只需要確保上面的部長滿意,他的烏紗帽就穩了。這就是為什麼吉隆坡的民生問題往往處理得這麼慢,因為權力的來源搞錯了方向。
如果我們落實市長直選,最大的改變就是「老闆換人當」。市長必須向選民拜票,必須提出政見。如果他做不好,五年後我們可以用選票開除他。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沒有代表,我們局不納稅」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吉隆坡人繳了全馬來西亞最貴的門牌稅,貢獻了最多的稅收,卻連誰來管這筆錢都不能決定,這在邏輯上是說不過去的。
這時候有人會問了:「康哥,既然市長權力這麼大,那現在那個『聯邦直轄區部部長』是在做什麼的?」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精準。如果吉隆坡市長真的直選了,那麼「聯邦直轄區部」這個部門,其實就應該廢除,或者至少要把吉隆坡從它的管轄範圍拿走。
為什麼?因為一山不能容二虎。你想想看,如果市長是民選的,他有幾十萬市民的民意授權;而部長是首相委任的。如果兩個人來自不同政黨,或者意見不合,聽誰的?
比如說,部長想要吉隆坡全面禁酒,但民選市長想要打造國際旅遊夜生活之都,這時候聽誰的?部長掌管土地規劃權,市長掌管執照發放權,這就會變成神仙打架,最後遭殃的是市民和商家。從行政效率的角度來看,現有的「聯邦直轄區部」其實是一個重疊的機構。在倫敦、在雅加達,他們的市長都是直選的,頭頂上並沒有一個「倫敦部長」或「雅加達部長」在管東管西。保留這個部長職位,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政治分贓,為了讓執政黨多一個部長位子可以分配,而不是為了行政效率。
好,講完了科普,我們來玩一點刺激的。我們來做一個「沙盤推演」。如果明天就舉行吉隆坡市長選舉,到底誰會贏?為什麼保守派會怕成這樣?
第一個劇本一:常規戰-我們拿 2022 年第 15 屆大選的數據來跑一次模擬。吉隆坡有 11 個國會選區。如果這 11 個選區是市議員選區,希盟拿下了 10 席,國陣只拿下了 1 席,國盟是 0 席。如果是全吉隆坡一人一票選市長呢?數據更殘酷。希盟在士布爹、甲洞、蕉賴這些堡壘區,每一個區的淨勝票都是幾萬幾萬張起跳。光是希盟最強的五個華人區,累積的「淨勝票」就接近 28 萬張。這意味著,反對陣營-無論是國陣還是國盟 如果要贏,必須在剩下的混合區或馬來區倒贏 28 萬票,這在數學上是不可能的任務。再加上吉隆坡的馬來選票目前分裂成三塊-希盟、巫統、國盟,只要非馬來選票鐵板一塊地支持希盟,任何希盟派出的候選人,基本上都能以 60% 到 70% 的得票率橫掃千軍。 這就是為什麼巫統和伊黨要拼死反對。因為在常規戰術下,他們在未來二十年內,幾乎不可能通過選舉拿到吉隆坡市長的位子。對他們來說,唯一的路就是維持「委任制」。
但是,這場戲真的就這麼無聊嗎?有沒有人能打破這個僵局? 最近很多人在討論一個人——前衛生部長,現在的頂流政治網紅,凱里(KJ)。如果凱里以「無黨籍」身份參選吉隆坡市長,有沒有機會? 這裡我們要引入一個很有趣的國際案例:2014年的台北市長選舉,柯文哲模式。
當年,台灣的民進黨在台北市也是萬年選不贏,於是他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禮讓」無黨籍的柯文哲。民進黨不派人,全力支持柯文哲去打敗國民黨。結果,柯文哲贏了。
那麼,凱里能不能成為吉隆坡的柯文哲?如果希盟願意禮讓凱里,那凱里肯定會贏。 但是!這裡有一個巨大的邏輯盲點: 民進黨當年禮讓,是因為他們「選不贏」。但在吉隆坡,希盟是「穩贏」的。手握幾十億預算的市長寶座,希盟為什麼要拱手讓給凱里?所以,期待希盟禮讓凱里,是不切實際的。
那麼,誰最需要凱里?答案可能會讓你驚訝——是巫統(UMNO)。這是我認為目前最有張力的推演。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凱里最近出席了巫青團的大會,這顯示他和巫統的關係正在修復中。對於巫統來說,他們在吉隆坡已經是弱勢群體,單打獨鬥絕對贏不了希盟。但是,如果巫統採取「柯文哲模式」呢?如果巫統宣佈不派候選人,而是全力支持「親巫統的獨立人士」凱里呢?
這對巫統來說是一招絕妙好棋:
因為他們能借殼上市: 凱里能拿到中間選民和年輕人的票,而巫統負責鞏固保守馬來票和基層樁腳(Machinery)。這兩股力量合起來,是有機會跟希盟一拼高下的。這或許是巫統唯一能從希盟手中奪回吉隆坡的機會。
但是,為什麼巫統還是在這次的市長研究事件中,反應還那麼熱烈呢?因為這裡有一個人性博弈,那就是「扎希(Zahid Hamidi)因素」。 這就像《權力遊戲》。如果巫統支持凱里,而凱里真的選上了吉隆坡市長,他將瞬間成為全馬來西亞民意基礎最強、最有實權的馬來領袖。那時候,凱里下一步要劍指的,肯定就是回歸巫統,挑戰黨主席的位子。所以,對於扎希來說,這是一個兩難:支持凱里,黨贏了,但我可能會下台;不支持凱里,黨輸了,但我的位子坐得穩。 這才是這場吉隆坡市長之戰,最精彩的深層博弈。
好,看完了權謀,我們回到現實。如果你支持民主,支持直選,我們要如何說服那些充滿焦慮感的馬來同胞?我們要如何讓他們相信,直選對他們也是有好處的?
我們不能只跟他們談高大上的「民主自由」,我們必須談「切身利益」。我有四個觀點,或許是我們可以嘗試去溝通的方向。
第一,我們要把敘事從「種族對立」轉變成「階級對立」。我們要問:現在的委任市長,他心裡怕的是誰?他怕的是部長,是大老闆。他住在大房子裡,他真的懂甘榜峇魯淹水的痛苦嗎?他懂路邊攤販找吃被驅趕的辛酸嗎?委任制下的市長,是服務權貴的。只有直選,市長為了要那張票,他才必須彎下腰來走進甘榜,聽普通百姓的聲音。我們要選一個會怕我們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討好上面的人。
第二,是關於「土地與遺產」的保護。很多馬來同胞擔心,非馬來人當市長會賣掉馬來保留地。但歷史告訴我們,很多馬來保留地被徵用、被轉賣給大財團蓋豪宅,往往恰恰是馬來領袖自己批准的。為什麼?因為他們不必對選民負責,他們只需要配合財團的發展。如果市長是民選的,不管他是什麼種族,他都不敢隨便動甘榜峇魯。因為他若敢動,下一屆幾十萬馬來選票就會讓他倒台。在這個意義上,選票才是保護馬來遺產最好的護身符,委任書反而是一張空白支票。
第三,我們可以引用伊斯蘭價值觀裡的「Amanah」,也就是誠信與受託。領袖必須承擔責任。我們繳了稅,如果這筆錢怎麼花我們無權過問,缺乏監督,這在教義上是不公義的。直選不是為了爭權,而是為了建立一個透明的制度,確保每一分公款都用在人民身上。
最後,我們要打破對「華人市長」的恐懼。市長只是管家,不是國王。吉隆坡上面還有聯邦憲法,警察、宗教局這些權力都在聯邦手裡。更重要的是,任何想要在吉隆坡勝選的候選人,即使是華人,他也絕對不敢邊緣化馬來人。因為吉隆坡還有 40% 的馬來選票,沒有這 40% 的支持,他的政權是不穩定的。直選機制反而會強迫非馬來政治人物,必須比現在更加倍地去照顧馬來社群的需求,以換取他們的認同。
各位朋友,吉隆坡市長直選,不僅僅是一個行政制度的改革,它更是一場關於「我們是誰」以及「誰擁有這座城市」的深刻辯論。我始終相信,權力不應該是上層施捨的,而應該是來自下層的授權。只有當掌握權力的人對普通人存有敬畏之心,這座城市的治理才會真正回歸人性。
爭取這個第三票的路很難走,阻力非常大,尤其是當這牽涉到希盟、巫統和凱里之間複雜的三角習題時。但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持續討論、持續教育的原因。我們不需要一個同膚色的主子,我們需要一個高效、廉潔、並且會害怕人民的公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