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ukCheck.com 破解勳銜查證難題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我自己最近做的小項目，叫做 DatukCheck.com。話說我有一位做生意的老闆朋友，時不時就會丟一張 IC 給我，問：「bro，你幫我查一下，這個 Datuk 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會這麼緊張，是有原因的。很多年前他真的遇過一次假的，吃了虧，後來還被我們拿這件事笑了好幾年。所以現在只要有新顧客，名片前面寫 Datuk，他表面上笑臉迎人握手寒暄，心裡的小劇場就開始瘋狂運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把資料轉發給我，要我幫他「驗明正身」。

各位可能覺得奇怪，既然要驗證，直接去官方管道查不就好了嗎？沒錯，這件事情在理論上本來應該非常簡單。在馬來西亞，聯邦勳銜是有官方資料庫的，通常大家會去首相署底下的 BIUPA，也就是 Bahagian Istiadat dan Urusetia Persidangan Antarabangsa，中文叫馬來西亞國際會議禮賓與秘書處的官方網站查詢。如果是各個州屬的統治者或州元首封賜的勳銜，部分州政府也有自己的憲報或者名單。

但問題就在於：政府有公開資料庫是一回事，你身為一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順利在裡面找到答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用過一些馬來西亞政府網站。有些網站你一打開，就會產生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十多年都沒有 update過。按鈕藏在哪裡、搜尋在哪裡、這一頁按進去又跑去另外一頁，有時候索性直接丟一個 PDF 給你自己慢慢找。

比如我明明已經幫朋友查過很多次了，照理說應該駕輕就熟，但每一次重新登入那些網站，我心裡依然會冒出同一個靈魂拷問：「我上次到底是用什麼玄學路徑把那個名單挖出來的？」

最刺激的是，你好不容易記得路線了，網站就忽然downtime。朋友問：「查到了嗎？」我只能回答：「bro，政府還沒有上班。」這當然是一句玩笑話，但它背後折射出來的，其實是馬來西亞很多公共數據面臨的共同困境。資料不是不存在，政府也不是故意黑箱作業不願意公開。問題在於，這些數據公開之後，它的「可用性」到底有多高？如果一個普通市民或者中小企業老闆，每次想確認一個公開的社會資訊，都必須耗費十幾二十分鐘，還得先花時間去搞懂政府複雜的官僚架構與部門層級，那麼到最後，絕大多數人索性選擇放棄不查了。

所以我一怒之下，就自己搓了一個系統，把能找到的歷年授勳資料整理起來，重新做成一個比較現代、比較直接的搜尋介面。這就是 DatukCheck.com 最初的由來。

不過，既然聊到了這個話題，我覺得我們也可以順便跳出來，深入探討一個很多馬來西亞人從小聽到大、每天在報章雜誌上看到，但其實八成以上的人都未必真正搞得懂的公民知識：在馬來西亞，到底什麼才叫做 Datuk？

我們平時在社交場合或者新聞上，常常看到 Datuk、Datuk Seri，甚至更高階的 Tan Sri 或者 Tun。很多人直覺上會覺得，這些不就是有錢人、大老闆或者社會名流掛在名字前面的一個尊稱嗎？

Datuk 這個字本身其實很有意思。馬來文裡面的 datuk，最基本的意思就是祖父、爺爺，公公。也可以用來稱呼跟祖父差不多年紀的長輩。但是這個字很早就不只是家庭稱呼，它也被用來稱呼地方上的長老、領袖或者有地位的人。馬來文裡我們到今天還會看到 Datuk Bendahara、Datuk Temenggung、Datuk Panglima這類稱號。

所以它背後有一個很傳統的邏輯。長輩通常代表資歷，資歷又跟權威、領導地位連在一起。久而久之，Datuk 就不只是「爺爺」，它也帶有一種對德高望重、有身分人物的尊稱。

到了現代馬來西亞，一部分授勳制度就把這種原本已有社會地位意味的稱呼正式制度化。有些勳章受封之後，受封者就可以正式在名字前面冠上 Datuk 或 Dato’。

馬來西亞是一個聯邦制君主立憲國家，我們有國家元首，同時九個州屬擁有自己的世襲統治者蘇丹，另外四個州屬則有州元首。這就意味著，馬來西亞並不是只有一套單一的國家級授勳標準。

聯邦有國家元首在每年華誕頒發的聯邦勳章；而各個州屬，每年在蘇丹或州元首誕辰時，又會頒發各自州屬的勳章。正因為授權的主體不同，各個州屬的勳銜名稱、等級劃分、甚至是英文拼寫方式，都會存在微妙而關鍵的差異。舉個最直觀的例子：Dato’ 和 Datuk。

很多不了解的人以為，這純粹就是拼音習慣不同，或者是哪家報館的編輯英文不好拼錯了字。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在大多數情況下，Dato’ 通常源自於擁有世襲蘇丹統治者的傳統州屬，比如雪蘭莪、柔佛、霹靂、彭亨等；而 Datuk 則常見於聯邦直轄區，以及由州元首治理的州屬，例如馬六甲、檳城、沙巴或砂拉越。這兩個拼寫背後，往往直接反映了受封者勳銜的地理來源與憲法淵源。

如果你真的要查一個人的頭銜，不能只問：「他是不是拿督？」更準確的問法應該是，他在哪一年受封？是聯邦還是哪一個州？拿的是哪一枚勳章？那一枚勳章本身到底有沒有附帶 Datuk 或 Dato’ 的稱號？因為在馬來西亞的榮典制度裡，並不是每一枚頒發給社會有功人士的勳章，都自動帶有 Datuk 的稱號。

這裡就講到馬來西亞華社一個很有趣的稱呼，叫做「準拿督」。我以前聽到準拿督，也會直覺以為這個人是不是已經排隊了，就像準新郎、準新娘這樣，今天是準拿督，明年再升一級就正式變拿督。後來真的去研究才發現，不是這樣。

在各州政府的正式榮譽體系中，往往有多個階梯的勳章。有些人因為對地方社會、慈善事業、教育領域做出了顯著貢獻，州政府確實正式頒發了一枚勳章給他，比如在某些州屬可能是某種特定級別的功績勳章。這枚勳章是貨真價實的，是經過政府正式審批、由統治者頒發的榮譽。然而，在官方的法律定義和禮賓手冊裡，這個級別的勳章本身，並沒有附帶 Datuk 或者 Dato’ 的個人頭銜。

可是，華人社會又非常重視人情世故，也講究面子。大家看到這位熱心公益的前輩受封了，而且拿到的勳章級別距離拿督級別只差那麼一點點，如果直接直呼其名，好像顯得不夠敬重；但如果直接叫他拿督，在法律上又名不正言不順。於是，民間智慧就發明了「準拿督」這個極具人情味的折衷詞彙，用來稱呼這些獲頒特定較高級別勳章的人士。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像 DatukCheck 這樣的工具，能發揮實在的用途。我們不要再去靠外界的稱呼瞎猜，也不要被口頭上的頭銜弄得雲裡霧裡。你在系統裡鍵入姓名，網站會直接告訴你，這個人真正獲頒的是哪一年、哪一州、哪一枚具體勳章，並且明確標註出那一枚勳章在官方規定中到底有沒有附帶合法頭銜。讓事實回歸事實，稱呼回歸規定，這樣對大家都公平清爽。

分析到這裡，我們或許應該問一個更深層次、也更現實的社會心理學問題：為什麼在馬來西亞，無論是做生意的朋友，還是普通老百姓，大家會對一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Datuk 如此敏感、如此在乎？答案很簡單：因為在馬來西亞的社會生態和商業環境中，勳銜確實發揮著實質性的信用槓桿功能。

從純粹的法律層面來看，一個人擁有 Datuk 頭銜，既不代表他開的公司財務絕對健全，也不代表他經營的項目百分之百穩賺不賠，更不代表他在商場上就絕不會坑蒙拐騙。馬來西亞政府頒發榮譽勳章，表彰的是受封者過去對國家、社會或特定領域的貢獻，這絕對不是政府為此人未來的個人道德或商業行為出具終身信用擔保。

然而，理論歸理論，現實社會的運行往往是由心理認知驅動的。

如果今天兩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坐在你面前，一個名字前面寫 Mr.，另外一個寫 Datuk，很多人的第一印象真的會不一樣。尤其在一些比較傳統的商業圈、社團、人脈型生意裡，Datuk 這個稱號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印象，覺得這個人在社會上應該有一定成就、一定人脈，至少不是無名小卒。

它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 social credential 信用光環。也正因為這個頭銜能夠產生信任，所以它才會有被冒用的價值。

這正是我那位做生意的朋友被騙過一次之後，至今依然心有餘悸的根本原因。不是說所有拿督都不可信——事實上，絕大多數合法受封的人士都在各自領域做出了極大奉獻——問題在於，我們絕不能把任何外在的社會榮銜，毫無保留地直接等同於個人信用報告。在商業合作或重大決策面前，驗證對方身份的真實性，或許就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正因如此，我在打造 DatukCheck 時，確立的第一個核心目標就是極簡與高效。你輸入一個名字，系統會去找相關授勳資料，看看這個人在什麼年份、由聯邦還是哪一個州授勳、拿了什麼勳章，這枚勳章是否附帶正式頭銜。如果有原始來源，也會把來源一起整理起來。

但是我做到一半，又發現另外一個問題。BIUPA 的官方資料雖然重要，但它不是所有資料都會第一時間完整出現，尤其州屬的授勳資料，本來就需要各州提供和更新。所以有些人明明已經正式受封，新聞也報了，但是你去中央資料庫搜尋，暫時還找不到。比如在2024年就受封的藝人范冰冰就是典型的例子。

於是我又加了一層媒體資料。系統除了官方來源，也會從不同媒體抓取授勳新聞，再把不同來源互相比對。這裡的目的不是用新聞取代官方，而是處理官方資料還沒有同步時的空窗。

所以 DatukCheck 裡面會看到三 indicator。第一種是「官方記錄」。這代表我們已經在 BIUPA 或相關州政府名單裡核對到這筆資料，這個是最直接的。

第二種是「多來源報道」。意思是目前 BIUPA 還沒有這筆資料，但是已經有多家獨立媒體報道同一個人獲得同一個勳章。我們會把資料顯示出來，但是清楚告訴你，這一筆目前依據的是媒體交叉佐證，還不是中央官方資料庫的確認。

第三種是「待核對」。可能目前只找到一家媒體，或者姓名、年份、勳章資料還不完整，我們就直接標示待核對。DatukCheck 是一個民間自發的輔助工具，它不需要也不應該假裝自己比政府機構更權威。這個系統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地把後台證據鏈攤在陽光下，才是對公眾最負責任的做法。

除了填補時間差，媒體資料庫的引入還順帶解決了一個困擾馬來西亞華社多年的痛點：中文名字的檢索對照。各位設想一個很真實的情境：今天假如你想在系統裡查詢著名國際影星范冰冰是否曾獲封勳銜。在全世界的中文媒體與華人社群中，所有人認識她的名字都是「范冰冰」這三個漢字。可是，如果你跑到純官方的英文或馬來文政府名單裡輸入「范冰冰」，系統的搜尋演算法根本無法處理漢字，直接回傳零結果。因為在官方受封公文上，記錄的文字很可能是英文拼音「FAN BINGBING」。

成龍也是最典型的例子。在華人世界無人不知成龍，但他在護照和官方文件上的法定姓名拼寫，完全不是「成龍」這兩個漢字的直譯拼音。包括我們的羽球名將李宗偉，大家都叫他李宗偉，而在官方授勳名冊中，記錄的則是羅馬拼音「Lee Chong Wei」。

所以 DatukCheck 會利用媒體報道去建立中文名字和官方姓名之間的對照。媒體告訴我們 FAN BINGBING 就是范冰冰，LEE CHONG WEI 就是李宗偉，再回頭跟官方記錄核對。這樣以後普通使用者不需要先知道一個人身份證上到底怎樣拼，輸入平時大家熟悉的中文名字，也有機會直接容易找到。

講到這裡，作為項目的發起人，我也必須在影片裡非常嚴肅、非常清晰地向大家做一個免責聲明。DatukCheck 不是馬來西亞政府的官方網站，它不是首相署 BIUPA 的附屬項目，更不是受任何州政府委託或背書的官方認證機構。這純粹是我個人利用公餘時間、出於公民科技的熱忱自費開發的義務性個人項目。截至目前為止，我也完全沒有打算利用這個查詢工具向任何人收取任何費用。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原本已經公開的官方資料和媒體資料整理起來，讓大家比較容易查詢。最終如果涉及法律、正式身份認證或者任何重要商業決定，當然還是應該回到 BIUPA、州政府 Gazette 或相關官方機構去做最後確認。

換句話說，你不能因為 DatukCheck 顯示一個綠色 tick，就把三百萬令吉匯給人家，然後出事後來找我。這個我先講清楚。

如果你身邊剛好有獲封 Datuk、Dato’、Dato’ Seri、Tan Sri，甚至是常常被大家親切稱為「準拿督」的各界朋友，我非常歡迎大家親自去搜尋一下。幫我測測看資料準不准，有沒有出現名字遺漏，有沒有哪個中文名字搜不到，或者系統有沒有因為同名同姓而抓錯記錄。如果大家在使用過程中發現任何技術錯誤或數據偏差，歡迎隨時在下方留言或者反饋給我，我會像修補代碼一樣，一步一步把它打磨得更加完善。

其實回過頭看，我做這個小項目的動機真的非常純粹，甚至有點懶人思維。數據一直都在那裡，資訊也本來就是公開的，只是過往的獲取過程實在太過繁瑣痛苦。既然我每次都要為了朋友的一條詢問，被迫登入政府老舊系統去玩一場十五分鐘的尋寶遊戲，那我乾脆花一個週末的時間，用技術把這個政府的尋寶遊戲徹底抹殺掉。下次如果再有哪位新朋友遞名片給你，上面印著金光閃閃的 Datuk 頭銜，你不需要再私底下偷偷截圖跑來問我辨別真偽了。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裡，如果你覺得今天的影片有幫助，請訂閱，按讚和分享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議題。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我們下個影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