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bert Tei 是英雄還是狗熊？

關於 Albert Tei，我想要先問大家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你覺得 Albert Tei，究竟是一個揭發貪汙的「英雄」，還是一個同流合汙的「狗熊」？在童話故事的世界裡，角色總是黑白分明的。英雄就是英雄，反派就是反派，正義最後總會戰勝邪惡。但是，各位，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在現實的成人世界裡，在馬來西亞這種錯綜複雜的政商環境下，我們心裡都很清楚……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今天探討的這不是一個關於正義的故事，這很可能是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

今天我們就來剝開這起「沙巴貪汙案」的表皮，聊聊那些新聞標題沒告訴你的「地下邏輯」，以及為什麼我認為，這一場看似正義的爆料，其實是一張不得不開的「保命收據」。

首先，我們快速梳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12月4號，商人拿督Albert Tei 和首相的前高級政治秘書拿督斯里三蘇依斯干達已經被控上法庭，罪名分別是賄賂和收取賄賂。不意外的，他們同時表示不認罪，也一起被保釋候審。

控狀寫得非常精彩。三蘇被指控收受了 Albert Tei 提供的賄賂，目的是為了幫助Albert 的關聯公司獲得沙巴礦產勘探的批文。而這些賄賂的內容，除了十幾萬令吉的現金之外，還包括了什麼呢？裝修費、高檔家具，甚至還有——洗衣機和烘乾機。

是的，你沒聽錯。堂堂一個掌握國家資源分配大權的高級官員，他的「價碼」裡竟然包含了一台洗衣機。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諷刺？我們常常說貪官污吏是在「洗錢」，結果我們的高官是真的讓人買了一台洗衣機回家洗衣服。

這起案件之所以嚴重，不僅僅是因為它涉及了貪腐，更是因為這直接打臉了安華政府的「烈火莫熄」招牌。三蘇不是普通黨員，他是安華身邊的核心幕僚。當核心幕僚因為幾台家電和裝修費被控上法庭時，這對強調「反貪」的昌明政府來說，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但今天，我不想只停留在嘲笑他們買洗衣機這個層面上。我更想和大家探討的是：為什麼 Albert Tei 會走到這一步？

 這是我一直在尋思，也想請大家跟著我一起思考的問題。Albert Tei 是一個商人。商人的天職是什麼？是逐利，是賺錢，是和氣生財。在馬來西亞做生意，尤其是做這種涉及政府資源比如採礦業的生意，誰不知道要搞好政商關係？

按照正常的商業邏輯，如果你今天去申請一個執照，錢花了，關係疏通了，結果最後執照沒拿下來，或者是拿到一半被撤銷了。作為一個理性的商人，你會怎麼做？絕大多數人的選擇是：認賠殺出（Cut Loss）。你會想：「算了，這次運氣不好，當作交了學費，下次還有機會合作。」你絕對不會想要去得罪權貴，更不會想要把事情鬧大，搞到全網皆知。因為你還要在這個圈子混啊！你一旦把桌子翻了，以後誰還敢跟你做生意？誰還敢收你的錢？

但是，Albert Tei 的選擇卻完全違反了這個「商業常識」。他選擇了最極端的「魚死網破」。他不僅僅是私下抱怨，他是直接變身「吹哨者」，公佈了 WhatsApp 對話截圖、公開了秘密錄音、向反貪會（MACC）舉報，指名道姓地把沙巴州議員、甚至是首相秘書都拖下水。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毀了自己的商業前途嗎？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也面臨牢獄之災嗎？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因為這背後有一個比「做生意虧錢」更可怕的理由。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前經濟部長拉菲茲的一段訪談，無意中給了我們答案。

拉菲茲在評論這件事的時候，他講了幾句非常關鍵的大實話。他說：「這類腐敗行為在馬來西亞商界很常見……有人給錢，也有人收錢。這沒什麼值得驚訝的。」這句話本身就很令人玩味，顯示了政界對貪腐的麻木。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這句。拉菲茲在談到 Albert Tei 的處境時說：

「但在艾伯特的情況，他處境很艱難，因為那些錢不是他的。他只是中間人。」 「也許他的生命受到威脅，因為錢已經花掉了……」

各位，這就是關鍵！這就是那塊拼圖的最後一角！

這完全印證了我的推測：Albert Tei 之所以要搞到玉石俱焚，不是因為他突然良心發現想要維護社會正義，也不是因為他想當什麼反貪英雄。

而是因為——他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接下來，我們來還原一下這個「地下邏輯」。

在這種涉及龐大利益的礦業項目裡，Albert Tei 只是一個「白手套」，或者說是一個「執行者」。他的背後，或許還有更大的金主，或者是某個不方便出面的財團。試想一下這個場景： 背後的金主拿出了幾百萬令吉，交給 Albert Tei，跟他說：「你去幫我搞定這張執照，該打點的去打點。」

於是，Albert Tei 拿著這些錢，去見了議員，去見了首相秘書，買了洗衣機，付了裝修費，給了現金。他以為事情辦妥了。結果呢？執照沒下來，或者被撤銷了。

這時候，真正的麻煩來了。在合法的商業世界裡，如果你付了錢沒拿到貨，你可以告對方違約，你有合約保障，你有收據。 但是，在賄賂的世界裡，是沒有合約的，也沒有發票。這裡運行的規則只有兩條：信用和暴力。

當幾百萬丟進水裡連個響聲都沒有，背後的金主會怎麼想？ 金主不會覺得是政府官員拿錢不辦事，金主的第一個直覺通常是懷疑中間人：「Albert，是不是你兩頭吃？是不是你自己私吞了這筆錢，然後騙我說給了官員？」

各位，如果只是賠錢，那還是小事。但如果被幕後的金主認定是「黑吃黑」，那面臨的可能就是人身安全的威脅，甚至是殺身之禍。

這就是拉菲茲口中說的「他的生命受到威脅」。

在這種情況下，Albert Tei 陷入了絕境。他沒辦法退錢給金主（因為錢真的花掉了），他也沒辦法逼官員吐錢出來（權力在人家手上）。他唯一的活路，就是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他要怎麼證明？他不能開一張發票給金主看啊。

所以，他選擇了最瘋狂、但也最有效的一招：公開爆料。他把所有的錄影、截圖、文件，全部公諸於世，交給反貪會，交給媒體。這不是為了正義，這是在開一張「公開的收據」給背後的金主看！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大聲告訴金主：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看清楚新聞，錢真的不是我私吞的！錢是真的進了這些高官的口袋，變成了三蘇家裡的洗衣機和沙發！你們要找麻煩，去找他們，不要來搞我！」

這就是為什麼他寧願冒著被控告、被坐牢的風險，也要把事情鬧大。因為坐牢還可以保釋，還可以請律師抗辯，甚至還有機會做污點證人；但如果被金主誤會私吞鉅款，他在這個社會可能連立足之地都沒有，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看懂了這一層，我們再回頭看這個案件，你還會覺得 Albert Tei 是單純的英雄或狗熊嗎？

我認為，他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單純的狗熊。他更像是一個被夾在權力和資本中間，為了求生而被迫點燃炸藥包的普通人。

這件事讓我們看到了幾個非常令人痛心的公民議題：第一，貪腐的常態化。 當拉菲茲這樣的前經濟部長，可以用一種「這很常見，不要驚訝」的語氣來談論賄賂時，這說明了我們的體制病得有多重。從我們做生意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典型的市場扭曲。企業競爭的不是誰的技術好、誰的效率高，而是競爭誰能找到對的「中間人」，誰願意送更好的「洗衣機」。這種環境下，正經做生意的商人是無法生存的，最後就是劣幣驅逐良幣。

第二，吹哨者的困境。 雖然 Albert Tei 的動機是為了自保，但客觀上他確實揭發了弊案。然而，現在連他也一起被控告了。這傳遞了一個什麼訊號？它告訴所有潛在的舉報者：「你想揭發嗎？請做好準備，你也會一起死。」 雖然法律上行賄確實有罪，但在這種「不給錢就辦不成事」的結構性勒索下，如果我們的司法體系不能給予吹哨者足夠的保護或豁免，未來還有誰敢站出來說真話？這會不會反而讓貪官們更安全？

這場「洗衣機貪汙案」，表面上是一則充滿娛樂性的政治八卦，我們看到了高官的貪婪，看到了商人的反撲。但撕開笑話的包裝，裡面包裹的是馬來西亞政商勾結的血淋淋現實。

Albert Tei 的「魚死網破」，不是為了清洗這個國家的腐敗，而是為了證明他沒有「清洗」金主的錢。而我們的高官，在台上高喊反貪口號，台下卻在用商人的錢吃香喝辣。

 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現實。作為關注社會議題的公民，我們不應該只停留在「吃瓜」的層次。我們要問的是：為什麼在馬來西亞，做生意需要送洗衣機？為什麼我們的體制，會讓一個商人必須靠「自爆」才能證明清白？

馬來西亞實現了政權輪替，首相換了一個又一個，如果這種結構性的問題還是沒辦法解決，如果權力依然缺乏制衡，那麼今天倒下了一個三蘇，明天還會有四蘇、五蘇；今天抓了一個 Albert Tei，明天還會有無數個被逼無奈的中間人。對於這起荒謬又真實的案件，你怎麼看？請在留言區和我們一起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