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年後再出發，為何美國砸千億重返月球?!

不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有沒有看火箭發射的直播呢？能夠目睹這個歷史時刻對我來說是很興奮的，所以今天我們就從國際政治的角力，尖端科技的金錢流向，以及我們身為世界公民的角度，和大家來談談 「重返月球」這個話題。 

首先這個耗資千億美元的超級任務，叫做「阿提米絲計畫」，英文 Artemis 是古希臘月亮女神的名字。 阿提米絲一號在三年多前已經完成了無人繞月測試，而我們今天看到的阿提米絲二號，是一次真實的載人測試飛行。這次任務為期大約十天，四名太空人會搭乘獵戶座太空船繞行地球，測試所有的生命維持系統，然後點火衝向月球，在繞過月球背面之後，利用月球的引力產生彈弓效應，把太空船甩回地球，最後濺落在太平洋。如果這十天的任務一切順利，那麼接下來的阿提米絲三號，就會真正讓人類再次雙腳踏上月球的土地。

那麼為什麼我們又要去月球了呢， 這件事不是幾十年前就做過了嗎？很多人對登月的印象，大概都還停留在 1969 年阿波羅 11 號，阿姆斯壯說出那句經典名言：「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當年那是美國和蘇聯冷戰的最高潮，美國為了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資本主義體制和科技實力完全碾壓蘇聯，硬是砸了當時的天文數字預算把人送上月球。插了一支國旗，撿了幾塊月球岩石，拍了幾張震撼全球的照片，然後呢？然後很快就沒有然後了。阿波羅計畫在完成了它的政治宣傳與意識形態任務後，因為實在太過燒錢，缺乏長遠的經濟效益，最後在 1970 年代就草草收場。

那現在情況有什麼不同嗎？現在美國的社會問題一籮籮 ，通貨膨脹，極端氣候，區域衝突不斷，每一項都需要花大錢來解決；但是美國佬還是批准NASA 花一千億美元重回月球，原因是什麼呢？這就帶出了我們今天的第一個核心觀點：地緣政治的新一輪太空競賽。

 中國在太空領域的崛起速度是驚人的。從嫦娥工程的連續成功，到月球背面登陸，再到把月球土壤帶回地球，中國展現了極強的執行力和長期戰略規劃能力。他們也已經明確宣布，要在二零三零年前後實現中國人登陸月球，並且正在聯合俄羅斯等國家，籌建國際月球科研站。

所以這對於美國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警鐘。如果美國不趕快回去，月球的規則可能就要由別人來制定了。在國際法上，一九六七年的《外太空條約》雖然規定了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宣稱擁有月球的主權，但是這條約並沒有明確規定資源的開採權。這就像是大航海時代一樣，誰先到了那裡，誰先建立了基地，誰就實質上控制了那些資源豐富的戰略要地，並且能夠根據自己的利益來解釋和制定遊戲規則。

美國發起了一個叫做阿提米絲協議的國際框架，目前已經有六十多個國家簽署，包括我們馬來西亞也在不久前加入了。這個協議表面上是為了和平探索太空，但本質上，它是美國試圖在聯合國體系之外，建立一套由自己主導的太空商業與行為準則。

 美國這套協議，就是在定義未來的太空產權和安全區。相對的，中國則是拉著俄羅斯等國家，試圖建立另一套標準。這本質上就是兩種意識形態、兩種國際秩序在太空領域的延伸。如果你先到了月球南極，在那裡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科研基地，然後你說為了安全起見，周圍五十公里內其他國家的探測器不能隨便靠近，這在實質上不就等於劃定了一個勢力範圍嗎？這就是為什麼美國絕對不允許自己在這個領域落後，這是一場太空圈地運動，五十年前我們看月亮是看浪漫，現在大國看月亮是看資源、看戰略制高點。

話說回來，月球有什麼資源值得大國去開採呢嗎？ 月球南極的隕石坑深處，有著永遠照不到太陽的永久陰影區，裡面蘊藏著大量的水冰。這就是這次月球爭奪戰的關鍵所在。在太空中，水就是黃金。水可以給太空人飲用，可以分解成氧氣供呼吸，更重要的是，水可以分解成氫和氧，這正是火箭推進劑的主要成分。這意味著，月球不僅僅是一個科學研究的實驗室，它即將成為人類深空探索的「星際加油站」。如果在月球上製造燃料，我們就不用花費鉅資從地球這個重力井把沉重的燃料運上去，這將會讓人類前往火星，甚至是更遠太陽系的成本呈指數級下降。

同時月球表面富含氦-3 (Helium-3)這種稀有同位素，它是理想的核融合燃料。如果能成功開採並運回地球，兩架飛機大小的燃料就能供應全美國一年的乾淨能源，徹底解決氣候變遷問題。

 這次美國重返月球的運作模式，你會發現它跟五十年前的阿波羅計畫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這也是我認為最值得我們深入探討的地方，就是公私部門合作方式的徹底改變。五十年前的阿波羅計畫，是完全的政府主導模式。政府官僚制定所有的規格，然後發包給波音、洛克希德馬丁這些傳統軍工巨頭去代工。那種合約叫做成本加成合約，也就是說不管企業花多少錢，政府都買單，還要額外給一筆利潤。在冷戰那種不計代價的背景下，這種模式可以逼出極限的成果，但它非常沒有效率，而且成本高到令人咋舌。當年登月火箭用完就丟了，發射一次就要燒掉天文數字的納稅人金錢。

 然而，今天的阿提米絲計畫，NASA玩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他們從一個高高在上的甲方，變成了一個採購服務的客戶。NASA不再去微觀管理火箭的每一個螺絲釘，他們只給出目標，然後讓民間企業去競爭。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馬斯克的SpaceX、貝佐斯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在太空領域強勢崛起。NASA把合約變成了固定價格，我就是出這筆錢買你一張去月球的機票，剩下的研發風險由企業自己承擔。這種模式徹底釋放了美國民間資本的活力和矽谷式的創新精神。企業為了生存、為了利潤，必須拚命去降低成本，這就逼出了SpaceX那種可以重複使用的火箭技術。當年阿波羅計畫的火箭發射成本高不可攀，現在SpaceX的獵鷹九號和未來的星艦，正在把人類進入太空的成本降低一到兩個數量級。

 這正是美國現在對抗中國舉國體制的最大武器。中國的航太發展有著極高的穩定性和長線規劃能力，他們可以幾十年如一日地朝著一個目標前進，不會因為換了領導人就改變政策。這是一種強大的國家機器力量。但美國現在玩的是生態系戰爭。美國政府知道自己在官僚體系下拼不過那種效率，所以他們選擇把大門打開，讓資本市場、讓無數聰明的工程師和創業家進來廝殺。當中國的國家隊還在按部就班推進時，美國的民間企業已經在天天炸火箭測試新技術了。如果說中國是在和NASA這個政府機構競爭，那麼他們實際上是在和全美國最頂尖的科技大腦與創投資本競爭。這是一種降維打擊，如果這種公私合營的商業模式真的在太空中跑通了，月球將不再只是一個科學實驗室，它會變成一個充滿商業利益的第八大洲，會有太空礦業公司、太空旅遊公司、太空物流公司在那裡運作。這才是真正的資本主義擴張。

 講到這裡，一定會有很多觀眾在螢幕前搖頭，心裡想著，康哥啊，你說得口沫橫飛，但是地球上的問題難道還不夠多嗎？你看現在通貨膨脹這麼嚴重，經濟這麼差，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地方在打仗，還有那麼多窮人吃不飽飯，政府為什麼要把大筆大筆的鈔票塞進火箭裡射向太空？把這些錢拿來解決地球上的問題不好嗎？為什麼要花這種冤枉錢去月球？

各位，這是一個非常經典、也非常現實的質疑。但我要在這裡點破一個迷思，那就是投資太空和解決地球問題不是零和遊戲。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一個最基本的經濟學常識，政府投資在太空計畫上的幾百億美金，並沒有被裝進火箭裡燒掉，這些錢每一分每一毫都花在了地球上。這些錢支付了工程師的薪水，養活了無數的供應鏈廠商，創造了大量的高科技就業機會。更重要的是，太空計畫帶來的技術溢出效應，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現代生活。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們現在每天都在用的智慧型手機，裡面的相機鏡頭感光元件，最初就是NASA為了縮小太空船攝影機體積而研發出來的。我們睡的記憶海綿床墊，最初是為了緩解太空人升空時的壓力而發明的。甚至是嬰兒配方奶粉裡面的一些重要營養成分，也是NASA在研究太空人微藻食物時的副產品。還有我們現在高度依賴的GPS導航、天氣預報衛星、水資源淨化技術，這些全都是因為人類想要探索太空，被極端環境逼出來的技術突破。今天阿提米絲計畫為了解決在月球上蓋房子的問題，正在研發巨型3D列印技術，這項技術未來可以直接用在地球上，快速建造低成本的住宅，解決居住危機。為了在月球度過漫長寒冷的黑夜，他們正在研發極高效率的能源儲存系統，這正是我們地球現在發展綠能最需要的技術。所以，去太空不是在浪費地球的資源，而是在加速地球科技的進步。

 最後，我想和大家談談一個更深層次、關於人類生存本質的問題。我們把視角拉高，看看人類這個物種。我們現在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了地球這一個籃子裡。不管是小行星撞擊、超級火山爆發、致命的全球性病毒，還是人類自己引發的毀滅性核子戰爭，只要發生一次不可逆的災難，人類數千年的文明就會徹底灰飛煙滅。建立月球基地，讓人類學會在地球以外的環境長期生存，這是我們邁向火星、邁向深空的第一步。這不是說我們要拋棄地球逃跑，地球永遠是我們最美麗的家園。但為了一個物種的延續，我們必須成為一個多行星物種。這就像是為人類文明買了一份終極的保險。

 很多人會覺得這種想法太科幻、太遙遠。但各位想想看，五百年前的大航海時代，當歐洲人把大量的黃金和木材打造成船隻駛向未知的大洋時，當時肯定也有無數人指責他們是在浪費社會資源，為什麼不把錢拿來救濟街頭的乞丐？但正是那種對未知領域的勇敢探索，開啟了全球貿易的時代，推動了人類文明的巨大飛躍。如果當年人類只看著自己腳下的泥濘，我們永遠無法迎來現代社會的繁榮。

美國和中國現在在太空的激烈競爭，絕對不是一件壞事。這種大國之間的競爭壓力，正是推動人類科技突飛猛進的最強動力。無論最後是誰先在月球南極建立起永久基地，這場競賽的最終受益者，都將是全人類。因為技術會擴散，商業模式會普及，當進入太空的成本降到像現在搭飛機一樣的時候，我們的下一代將擁有一個我們無法想像的廣闊未來。

其實很喜歡和大家探討不同領域的課題，因為每次寫稿的時候， 都會讓我學到了一些新的知識和觀點，如果你喜歡這類科技的分享，請在留言區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