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強拆,暴徒縱火 – 大馬宗教衝突失控,國家公權力在哪裡?

今天我們來談宗教與種族衝突事件。這幾天,打開新聞或是滑開社交媒體,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正處於撕裂邊緣的馬來西亞。從彭亨大學生涉嫌發布踐踏古蘭經的影片,到雪蘭莪萬撓興都教神廟遭到強拆;從網紅在浮羅交怡疑似踐踏興都教神聖法器三叉戟的風波,再到這兩天徹底失控的暴力升-級比如大山腳發生爭議性傳教士 Zamri遭群眾圍毆並砸毀車輛,以及印裔社運分子 Cikgu Chandra 的住家慘遭狂徒持刀恐嚇,甚至在凌晨被縱火燒毀了三輛轎車。

這些驚心動魄的畫面,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網路鍵盤戰,或者是政客在國會裡的口水戰,而是實打實的暴力私刑。我必須告訴大家,我們國家目前面臨的,的是身分政治發展到極端後,必然產生的社會反噬。今天,我們就來討論,這場風暴是如何從一起單純的土地與行政糾紛,被有心人士操弄成撕裂社會的宗教博弈?我們引以為傲的法治底線,又是如何在政府的遲鈍與民粹的狂熱中,一步步走向崩塌的?

要看懂這整盤棋,我們必須先回到一切事件的源頭。很多人以為這是一場宗教戰爭,但如果你從理性的公民視角、從產權與法治的角度去拆解,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場因為國家行政失能而引爆的產權糾紛。

我們把時間推回今年二月初,在雪蘭莪萬撓發生了一起私人土地糾紛。一個名為 Yayasan Kubra 的福利基金會,也就是這塊土地的合法地主,指出他們的私人土地自 2018 年起就遭人侵佔,並違法擴建了一座興都教神廟。這在馬來西亞其實是非常典型的歷史遺留問題。許多非穆斯林宗教場所,特別是神廟,早期建在園丘土地上,隨著國家城市化發展、土地買賣轉讓,這些原本有著社區默契的廟宇,在現代產權法規下變成了非法佔用的違章建築。

在一個正常的法治社會裡,這種產權糾紛應該怎麼解決?地主向地方政府投訴,地方政府介入協調,如果協調不果,就透過法庭申請庭令,然後由國家公權力,也就是警方和執法單位來執行清空或搬遷。這叫作法治。

但在萬撓的事件中,我們看到了體制的失靈。地主向市議會投訴多年,當局卻以「涉及私人土地」為由,要求地主自行解決。當公權力在這個時候選擇缺席、選擇不作為,地主求助無門之下,就為「私刑正義」打開了大門。於是,這場事件的關鍵人物 Tamim Dahri 登場了。他帶著神手、也就是挖土機,以一種未經法庭授權的姿態,開進了私人土地,強行拆除神廟的部分建築。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先例。我一直強調,保護公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是國家的基本責任,而國家必須壟斷暴力的合法使用權。當 Tamim 可以私自駕駛神手去拆毀一座建築時,他實質上是在剝奪國家的公權力,將之私有化。不管那座神廟是不是違建,都不應該由一個沒有公權力授權的平民來執行拆除。一旦我們允許這種行為合法化,社會就會陷入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今天你可以因為別人佔用土地去拆他的廟,明天是不是別人也可以因為一點糾紛來拆你的家?

更可悲的是,這起原本應該停留在「土地局」和「民事法庭」的產權糾紛,立刻被政治投機者嗅到了血腥味,並迅速將它武器化,升級為一場關乎宗教尊嚴的聖戰。這就帶出了我們要討論的第二個層面:極端網紅與政客的政治操作。

我們來看看這幾位近期頻頻登上頭條的人物。首先是 Tamim Dahri,如果你去深究他的背景,你會發現他絕非一個單純熱心公益的「社區大叔」。他長期活躍於極右翼的馬來民族主義圈子,曾經是散播種族主義言論社團的管理者。他非常清楚如何挑起民粹。他把一個單純的「反違建」行動,包裝成了「捍衛伊斯蘭與馬來人土地」的英雄事蹟。當他的社交媒體帳號被限制時,他甚至高調宣佈要加入執政黨公正黨,這完全是一種充滿惡意的政治嘲諷,目的是逼迫執政黨表態,讓他們背上「不敢捍衛多數族群利益」的政治包袱。

接著是 Zamri Vinoth,這位極具爭議的傳教士。諷刺的是,他本身是印裔穆斯林,卻與 Tamim聯手策劃了在吉隆坡 Sogo 商場外的「反非法非穆斯林宗教場所」集會。他深諳身分政治的遊戲規則,知道透過攻擊少數族裔的宗教場所,能最快地在保守派群體中收割流量與政治資本。這兩個人完美地示範了如何利用多數群體的傲慢,來跨越法律的底線。

然而,作用力必然帶來反作用力。當這些極端言論和挑釁行為不斷在網路上發酵,另一端的少數群體,特別是印裔社群,他們的情緒也在不斷積累。當網路上流傳出 Tamim 疑似用腳踐踏興都教神聖法器三叉戟的影片時,即便他後來狡辯說只是在餵猴子、移開生鏽的鐵條- 這就是孬種行為,敢做不敢當。但這種充滿輕蔑的態度,已經徹底點燃了印裔社群的怒火。

印裔社群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宗教法器被褻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們對國家體制產生了強烈的「相對剝奪感」與「雙重標準」的質疑。他們會問:當有大學生侮辱古蘭經時,警方可以雷厲風行地逮捕提控;但當少數群體的信仰被踐踏、當有人在網路上公然威脅要拆除大山腳的神廟時,警方的行動在哪裡?為什麼這些煽動者還能繼續在 TikTok 上開直播大放厥詞?

當一個社會的法治天秤被認為已經傾斜,當民眾認為體制無法保護他們免受言語和實質的暴力侵犯時,最可怕的事情就會發生——群眾會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來伸張正義。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這兩天,看到了大山腳 Zamri Vinoth 遭人砸車圍毆的事件。那些騎著摩托車包圍他的民眾,本質上就是在執行他們心中的「私刑」。而這種以暴制暴的氛圍一旦蔓延,就會立刻招來更極端的報復。於是,昨天凌晨,為印裔社群發聲的網紅 Cikgu Chandra,他位於蒲種的住家遭到了駭人聽聞的縱火襲擊,三輛車付之一炬,歹徒甚至持巴冷刀恐嚇。

這不再是單向的挑釁,而是雙向的仇恨螺旋。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宗教原本應該是維繫社會凝聚力的黏著劑,它教導人向善、提供心靈的慰藉。但在馬來西亞目前的政治語境下,宗教已經被徹底異化,成為了劃分敵我、進行社會控制與政治動員的最強武器。政客和極端網紅利用宗教來畫出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把複雜的經濟問題、行政問題、土地問題,全部簡化為「我們」與「他們」的生存保衛戰。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妥協的餘地,因為任何的退讓都會被視為對信仰的背叛。這就是身分政治最惡毒的地方,它讓人失去理智,讓人忘記我們首先是這個國家的公民,其次才是不同信仰的信徒。

面對國家正在滑向危險狀態的邊緣,我們必須嚴厲質問:掌握國家公權力的內政部和政府高層,到底在做什麼?他們做得夠嗎?

內政部長賽夫丁近期的確有所動作。他表示會把萬撓神廟事件帶入內閣討論,政府也召集了各宗教領袖進行了跨部門的圓桌會議,強調要以對話和調解來解決問題。警方也發出了嚴厲警告,並逮捕了部分涉案人士。

這些舉動聽起來很官方、很標準,但如果你問我,這絕對遠遠不夠。這是一種典型的官僚防禦機制。在和平時期,舉辦跨宗教對話、寫內閣報告或許是好事;但在暴徒已經拿著汽油和巴冷刀在你家門口點火的時候,政府還在講究「對話與協調」,這對受害者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諷刺,更是國家機器的軟弱表現。

政府目前最大的盲點在於,他們沒有展現出足以震懾極端分子的「政治意願」。要解決這場危機,不能只靠溫和的呼籲,必須回歸到最冷酷、最堅定不移的法治手段。

首先,內政部和警方必須立刻打破「雙重標準」的社會觀感。法律必須是盲目的。不管你是哪一個種族、哪一個宗教,只要你煽動暴力、只要你參與了強拆、圍毆或是縱火,警方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同等的嚴厲程度將其繩之以法,並且透明化所有的調查進度。當社會看到法治的鐵腕不偏不倚地砸在每一個違法者身上時,群眾的焦慮和憤怒才能真正平息。

其次,針對根本的土地爭議,各州政府不能再當縮頭烏龜。地方政府必須正視這些建在私人或政府土地上的宗教場所。不能只是發出一張冰冷的清空通告,然後就把責任推給地主去承擔衝突的風險。州政府必須建立一套清晰、透明且具備包容性的搬遷與合法化機制。在城市規劃的初期,就必須強制保留足夠比例的各宗教用地。這是一個行政和資源分配的問題,必須用行政和資源分配的手段來解決,絕對不能讓它演變成宗教問題。

最後,作為一個理性的馬來西亞公民,我們必須學會拒絕這種情緒勒索。當我們看到有人在網路上煽動仇恨時,不要去轉發、不要去謾罵,因為你的憤怒正是他們想要的養分。我們應該做的是,持續監督政府、要求警方嚴正執法、要求地方政府透明化土地管理。我們要用對法治的堅持,去對抗那些企圖用私刑破壞社會秩序的極端分子。

國家的強大,不在於哪一個種族或宗教的聲音比較大,而在於我們能不能共同守護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免於恐懼、財產得到保障、信仰得到尊重的世俗法治體制。如果不把權力關進法治的籠子裡,今天被火燒的是 Cikgu Chandra 的車子,明天被摧毀的,可能就是我們馬來西亞共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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