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智雄痛斥陸兆福,「絕不妥協」的背後誰買單?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這兩天，馬來西亞的網路社群非常熱鬧，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殺氣騰騰」。事情的起因大家應該都刷到了。交通部長陸兆福在國會放出狠話，針對重型羅厘超載的執法行動，政府的立場是「絕不妥協」。他甚至說出了一句非常具有「英雄主義」色彩的宣言—他說：「即使因為這個課題，我只做一屆部長，我也不會後悔。」

這話一出，全網沸騰。大家覺得這部長太有種了，太有型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聲音卻被罵得狗血淋頭。萬利興建築工程集團主席，也是大馬華商總商會總會長——拿督雷智雄，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篇長文。他警告政府，這種「脫褲子就要」、沒有緩衝期的強硬執法，會導致建材斷供、運輸成本暴漲至少 15%，最後甚至是百物漲價，人民要「吃草」。

結果呢？拿督雷智雄的這番話，換來的是網民排山倒海的攻擊。留言區裡，絕大部分的人都在罵他：「奸商」、「只顧賺錢不顧人命」、「以前賺那麼多現在吐一點出來會死嗎？」看著這一面倒的輿論，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深層矛盾。

今天這期影片，我不打算簡單地去選邊站，說誰對誰錯。因為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尤其是從公共政策和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從來不是一個「正義對抗邪惡」的好萊塢電影。我想帶大家剝開情緒的外殼，去看看這場「正義狂歡」背後，那些被我們忽略的經濟代價，以及為什麼我會對這種「民粹式」的叫好聲感到擔憂。

首先，我們來聊聊為什麼網民會一面倒地支持陸兆福，並痛罵雷智雄。

這其實非常容易理解，這在社會心理學上是一個典型的「受害者共情」現象。

各位開車的朋友，問問你們自己，在高速公路上看到那種載滿沙石、輪胎都壓扁了的巨型羅厘，你會不會害怕？你會不會擔心它煞車失靈？你會不會痛恨那些路面上坑坑洞洞，害你的車suspension壞掉、輪胎爆胎？

會，當然會。我也會。在普通老百姓的眼裡，超載羅厘就是馬路上的「死神」。所以，當陸兆福站出來說「為了安全，絕不妥協」的時候，他切中了所有人心中最底層的恐懼。在道德的天平上，「人命」（Life）永遠是重於「金錢」（Money）的。

這就是為什麼拿督雷智雄的公關策略徹底失敗了。他在聲明裡說什麼？他說這會導致「成本上漲」、導致「老闆虧本」、導致「沒有花紅」。在網民聽起來，這就像是一個富豪在說：「哎呀，如果你不讓我違法超載，我就少賺好多錢啊！」

試問，一個每天擔心被羅厘撞死的平民，怎麼可能會去同情一個拿督少賺了錢？這在情緒上是完全對立的。這也是為什麼這場輿論戰，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陸兆福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而業者直接被貼上了「貪婪」的標籤。

但是，各位，情緒發洩完了，我們是不是該回歸理性了？

網民罵得痛快，是因為大家只看到了「眼前的恐懼」——也就是羅厘很危險。但大家往往忽略了經濟學家所說的——「看不見的那些」（That which is not seen）。

拿督雷智雄在貼文裡有一句話，雖然被大家罵翻了，但從經濟學角度來看，那句話其實是大實話。他說：「下來除了油漲價、運輸費漲價，所有的日常生活和開銷將會漲價……現在人民吃草了。」

很多網民覺得這是商家的「恐嚇」，是「情緒勒索」。大家心裡的邏輯是：「你們這些老闆以前靠超載賺了那麼多暴利，現在成本高了，應該是用你們的利潤去補貼啊，憑什麼轉嫁給我們？」

這種想法很美好，但在自由市場裡，這是不存在的。我們來算一筆小學數學題。

假設一個工地需要 100 噸沙石。以前超載，兩輛羅厘跑一趟就運完了。現在政府嚴格執法，抓到就罰款、扣車、甚至控上法庭。那業者怎麼辦？只能乖乖守法。原本兩輛車能運完的貨，現在可能需要四輛車，或者要跑兩趟。

這意味著什麼？

第一，油費翻倍。第二，司機的人工費翻倍。第三，過路費（Toll）翻倍。第四，車輛的損耗翻倍。

這些多出來的成本，是憑空消失了嗎？建築商會自己吞下去，然後回家抱著老婆哭嗎？當然不會。這 15% 甚至 30% 的成本漲幅，會直接寫進報價單裡。

建材行賣給裝修佬會起價，裝修佬幫你裝修廚房會起價；發展商蓋房子的成本高了，房價就會起價。甚至連載送麵粉、白米的運輸費高了，你樓下的茶室那杯 Kopi 冰也會起價。

所以，當網民在留言區大喊「部長好棒棒！」、「罰死這些商家！」的時候，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為這個「正義」的政策簽署一張分期付款的帳單。

這不是在幫商家洗地，這是基本的經濟學規律：**羊毛出在羊身上。**

如果你願意為了道路安全，每個月多花幾百塊錢的生活費，那你的支持就是理性的。但如果你一邊要部長嚴厲執法，一邊又在明天罵為什麼東西越來越貴，那就是一種巨嬰心態了。

這就要提到一個很有趣的概念，叫做物流業的「不可能三角」。在這個行業裡，有三個指標：**便宜（Cheap）、快速（Fast）、安全（Safe）**。在現實世界裡，你通常只能三選二。你要便宜又快？那就很難安全-這就是過去幾十年馬來西亞的現狀，靠超載來拼速度、壓成本。

你要安全又快？那肯定不便宜-用最好的車、最規範的流程。

你要安全又便宜？那肯定很慢（慢速行駛、分多趟運）。

過去幾十年，馬來西亞的社會其實達成了一種「默契」——我們默許了犧牲一部分的「安全」，來換取極致的「便宜」和「快速」。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物價相對能維持，為什麼我們的基建速度可以這麼快。

現在，陸兆福部長要打破這個三角。他要強制把「安全」這個角拉滿。這沒有錯，這是文明國家的進步。但是，能量是守恆的。當你強制要求「安全」的時候，「便宜」這個選項就必然會消失。

這是一個社會選擇題，不是是非題。

我們準備好迎接一個「高運費、高物價、但道路更安全」的馬來西亞了嗎？

看著網上那些叫好聲，我很懷疑，大家真的意識到這個代價了嗎？

再來，我要談老生常談的問題，那就是系統性腐敗。拿督雷智雄在文中提到了一個很敏感的點，他說：「酒駕沒有減少，反而賄賂金提升到 10,000 塊」。他還質問：「你能保證阻止貪污問題嗎？」

這話很難聽，但卻刺中了痛點。

在制度經濟學裡，有一條很殘酷的定律:當守法成本高於違法成本時，人們就會選擇違法；而當執法權力過大而且缺乏監督時，反而會讓法律變成了某些害群之馬的『發財工具。陸兆福說「絕不妥協」。這句話在布城冷氣房裡說很容易，但在馬路邊的執法現場，情況會變得很複雜。

試想一下，一個司機超載了，如果被開罰單、上法庭，公司可能要虧幾萬塊，甚至面對停工違約的風險。這時候，執法人員暗示：「給我一萬塊，我就當沒看到。」

從理性的經濟人角度出發，這筆「咖啡錢」雖然貴，但比上法庭划算多了。

所以，如果政府只是單純地提高刑罰、高調執法，卻沒有同時改革執法機構的廉潔度，沒有簡化繁文縟節的審批程序-比如商用車輛執照的申請，那麼這個「絕不妥協」的政策，極有可能會變成執法人員的「發財機會」。

結果就是：超載依然存在，只是超載的「通行費」（賄賂）變貴了。而這筆變貴了的賄賂成本，猜猜看最後是誰買單？

沒錯，還是我們這些消費者。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強調，改革不能只靠「口號」和「英雄主義」。沒有制度配合的嚴刑峻法，往往是滋生腐敗的溫床。

說了這麼多，難道我就支持超載嗎？

當然不是。作為公民知識的推廣者，法治精神（Rule of Law）是我們信仰的核心。超載破壞公物、威脅人命，當然是錯的，當然該抓。但是，身為一個負責任的評論員，我必須指出：**改革需要智慧，而不僅僅是勇氣。**

拿督雷智雄雖然語氣衝了一點，邏輯亂了一點，比如扯什麼運毒、飆車族，那是典型的 Whataboutism 邏輯謬誤，根本站不住腳，但他提到的「軟著陸」（Soft Landing）其實是有道理的。

你不能要求一架正在高速飛行的飛機突然垂直降落，那會墜機的。市場需要時間去調整。業者需要時間去買新車、請司機；市場需要時間去消化上漲的運費。

政府應該做的，不僅僅是揮舞大棒喊「不妥協」，而是應該給出配套方案。例如  **提供稅務獎勵**：鼓勵業者更換更安全、載重效率更高的新型羅厘。

**反貪改革**：確保 JPJ 和警方的執法是透明的，甚至推動執法記錄儀，杜絕「咖啡錢」。

**調整運費標準**：引導市場接受「合理運費」，而不是讓業者在惡性削價競爭中被迫超載。

最後，我想對觀看這支影片的朋友說。
當你在新聞下面留言，為陸兆福的「硬氣」點讚，同時痛罵業者「貪得無厭」的時候，請你稍微停下來想一想。

這場大戲，表面上是「青天大老爺」鬥垮了「邪惡資本家」。但實際上，這是一場關於我們生活成本的巨大博弈。陸兆福贏了名聲，雷智雄輸了面子。但真正的輸家，很可能是那些以為自己在看戲、結果最後發現帳單寄到了自己手上的——我們。

道路安全無價，我絕對支持。但請記住，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當我們要求一個更安全的環境時，我們就要做好為此付費的準備。別到了下個月去裝修房子、或者去買雜貨的時候，才驚訝地問：「老闆，做麼起價了？」那時候，老闆可能會苦笑著對你說：「這就是你們要的『絕不妥協』啊。」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裡，如果你覺得今天的影片有幫助，請訂閱，按讚和分享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議題。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我們下個影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