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火箭其實是人性?揭開政治圈「一沉百踩」的殘酷真相

大家好,我是李偉康。這兩天,如果你打開 Facebook、TikTok 或者任何一個馬來西亞的政治吹水站,你會發現一種現象。沙巴選舉剛剛落幕,行動黨(DAP)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慘敗,全軍覆沒。照理說,一個政黨輸了選舉,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檢討、分析,或者是支持者的惋惜。但我們現在看到的畫面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近乎「狂歡」的場面。網上的奚落、嘲笑、甚至是羞辱的音浪,和當年馬華的情況有過之無不及。無數的梗圖滿天飛,那些曾經被視為「名嘴」的評論員被網民集體圍剿,甚至有人發起了要某位網紅兌現「脫褲」承諾的運動。
看著這一切,我不禁想起了姜文那部經典的電影《讓子彈飛》。電影裡有這麼一幕,當張牧之(張麻子)帶著兄弟們在鵝城發錢、發槍,試圖喚醒百姓對抗惡霸黃四郎時,街上空無一人。百姓們把錢和槍拿回家,卻不敢出聲。直到最後,張麻子用計殺了黃四郎的替身,讓大家以為「黃四郎死了」,恐懼的枷鎖才被打破。那一刻,原本唯唯諾諾的百姓,突然變成了最兇猛的暴徒,衝向黃四郎的碉堡去搶東西。張麻子看著這一切,淡淡地對師爺說了一句:「我懂啦,誰贏他們幫誰。」
這句話,只有短短七個字,卻道盡了政治權力與群眾心理最殘酷的真相。今天,我嘗試從社會和心理學的角度,來和大家深挖一下:為什麼在政治上,我們特別容易看到這種「一沉百踩」的現象?為什麼昨天還是萬人擁戴的「救世主」,一旦露出敗象,就會瞬間變成過街老鼠?這背後,到底是怎樣的人性邏輯在運作?
首先,我們要理解群眾在政治事件中的基礎心理。很多人會批評說:「哇,這些網民好現實,變臉比翻書還快。」但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不完全是道德問題,而是一種生存本能。在學術上有個非常著名的概念,叫做「樂隊花車效應」,俗稱「西瓜靠大邊」意思是說哪輛花車最熱鬧、最有人氣,大家就會爭先恐後地跳上那一輛。
這個理論告訴我們,人類作為群居動物,天生就有一種「害怕被孤立」的恐懼感。當我們面對一個複雜的局勢——比如一場混亂的選舉時,個人的判斷力往往會失效。為了獲得安全感,大多數人會下意識地尋找「誰是贏家」。

在沙巴選舉前,民興黨(Warisan)和沙盟(GRS)展現出了強大的在地優勢,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勢頭」(Momentum)。反觀希盟和行動黨,從一開始就顯得左支右絀。當大眾——尤其是那些原本立場就不堅定的中間選民,甚至是部分淺藍淺紅的選民——嗅到了「行動黨可能會輸」的氣味時,「樂隊花車效應」就開始啟動了。
人們不希望自己站在「輸家」的隊伍裡。因為在社會心理上,支持輸家意味著你的判斷力有問題,意味著你沒有眼光,甚至意味著你會在接下來的政治分配中被邊緣化。所以,當《讓子彈飛》裡的百姓確認黃四郎真的「輸了」之後,他們必須立刻透過行動——比如搶碉堡、比如罵黃四郎——來向新的權力中心遞交「投名狀」。
對應到這次沙巴選舉,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嘲笑聲,其實就是網民們的「投名狀」。大家爭先恐後地踩上一腳,某種程度上是在向新的主流民意宣示:「看,我和你們是一夥的,我也討厭那個輸家。」這是一種集體的社會安全感認證。
如果說「樂隊花車」解釋了為什麼大家會轉向,那麼「破窗效應」則解釋了為什麼這種轉向會帶有如此強烈的攻擊性。為什麼是「一沉百踩」?為什麼不能是好聚好散?想像一棟大樓,如果窗戶都是完好的,路過的人通常不敢隨意破壞。但只要有一扇窗戶破了沒有及時修補,沒過多久,所有的窗戶都會被人砸爛。行動黨在沙巴的慘敗,就是那第一扇「破掉的窗」。
過去幾年,行動黨在聯邦執政,或者作為最大反對黨時,身上帶著一種「道德光環」和「權力威懾」。即便很多人對他們的領袖傲慢、對西馬總部的指手畫腳感到不滿,但在「大局為重」或者「害怕被網軍出征」的壓力下,這些不滿是被壓抑的。但是,敗選打破了這層金身。
當第一批評論員、第一批網紅開始公開評論行動黨,並且獲得了巨大的流量和點讚時,這給了社會大眾一個信號:「現在嘲笑他們,是安全的,甚至是受歡迎的。」
平時在現實生活中溫文儒雅的人,在網上看到牆倒了,也會忍不住衝上去推一把。大家嘲笑的,不只是這一次的敗選,而是宣洩過去幾年累積的所有委屈。「你看,我就說他們傲慢吧!」「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這些聲音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這不是理性的政治探討,這是一種積壓已久的情緒釋放。之所以會有「百踩」的現象,是因為每個人都想在那扇破窗上,留下自己的一塊石頭,以此來證明自己之前的沈默是「忍辱負重」,而現在的攻擊是「替天行道」。
還有一種現象,為什麼當某人當選時,好感度會倍數增長;而當某人落選時,厭惡感也會倍數增長。因為大眾潛意識裡相信「公正世界假說」—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果你贏了,那你的一切缺點(比如傲慢)都會被解讀為「霸氣」、「有魄力」;如果你輸了,那你的一切優點(比如堅持)都會被解讀為「固執」、「不知變通」。為了讓這個世界看起來是公平的,當你失敗時,大眾必須找出你「活該」的理由。所以,現在網上所有的批評,無論是針對策略、針對候選人、還是針對領袖個人,其實都是在為這個「失敗」尋找一個合理的註腳。
張麻子之所以能看透「誰贏他們幫誰」,是因為他既當過土匪,也當過縣長,他太了解人性在生存面前的脆弱。
但遺憾的是,我們的很多政治人物,往往在掌聲中迷失了自我。行動黨這次在沙巴的慘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誤判了這種「流動的民意」。他們以為選民的支持是永恆的,他們以為「反對黨老字號」的招牌是免死金牌。他們忘記了,群眾的愛戴是建立在「你能贏」或者「你能帶來改變」的預期之上的。一旦這個預期破滅,群眾轉身離開的速度,會比你想像中快得多。
這給所有的政治人物,甚至包括我們這些做自媒體的人,敲響了一個警鐘:永遠不要考驗人性,也永遠不要把支持者的寬容當作理所當然。這種「一沉百踩」的社會風氣雖然殘酷,雖然看起來很不厚道,但它就是民主社會的一種自我調節機制。它殘忍地淘汰掉那些跟不上時代、傲慢自大、或者失去民心的勢力。
如果你無法接受「牆倒眾人推」的結局,那你當初就不該享受「眾星捧月」的快感。因為這兩者,本質上是同一群人,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反應而已。
「說了這麼多大道理,其實我也不想裝什麼聖人。
坦白說,這兩天看到網上那些梗圖,甚至是關於吳啟聰的那些玩笑,我自己也笑得很開心,甚至我也在影片裡調侃了幾句。這並不代表我們壞,也不代表我們無情 。這說明我們都只是有血有肉的凡人。當我們看到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甚至有點傲慢的權力者跌落神壇時,心裡那種『終於輪到你』的爽感,是騙不了人的。這是人性中最真實的釋放,也是我們對政治人物的一種『情緒投票』。
這種嘲笑和奚落,雖然不好聽,但它或許就是政治生態裡,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防腐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