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來西亞視角看伊朗的政局崩潰

今天我們來說伊朗。過去這兩個星期,德黑蘭的街頭火光沖天,原本應該是鐵桶江山的政權,突然間顯得搖搖欲墜。很多朋友在後台問我:「康哥,伊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兩個星期內會變成這樣?這跟我們馬來西亞人有什麼關係?」甚至還有人問了一個很深刻的問題:「為什麼和巴勒斯坦比起來,這次伊朗出問題,國內穆斯林的情緒相對平靜?這中間最大的差別到底在哪裡?」
今天這期影片,我嘗試站在我們馬來西亞人的視角,幫大家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梳理一遍。我們會聊到那場導致伊朗崩潰的「十二日戰爭」,會對比馬來西亞和伊朗的國力差距,還會談談那個最敏感的話題——遜尼派和什葉派的區別,以及最重要的,川普的那張「關稅追殺令」,會不會打翻我們馬來西亞人的飯碗。
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伊朗這兩個星期的亂局,絕對不是「突然」發生的。這就像是一棟大樓倒塌,你看它倒下只用了幾秒鐘,但地基其實早在之前就已經爛透了。
我們先把時間軸拉回到一年多前,也就是2024年的年底。那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倒台了。對於伊朗來說,敘利亞不僅僅是一個盟友,它是伊朗在中東的「前線堡壘」。伊朗的戰略一直叫「前沿防禦」,簡單說就是:把戰場推到國門之外,讓別人在前面擋子彈。敘利亞就是那個擋子彈的。敘利亞一倒,伊朗通往地中海、通往黎巴嫩真主黨的陸地通道就被切斷了。這就像是馬來西亞如果突然失去了馬六甲海峽的控制權一樣,戰略上是致命的。
緊接著,噩夢來了。2025年6月,也就是半年前,爆發了「十二日戰爭」。這是一場伊朗與以色列、美國之間的直接軍事衝突。

以前我們總覺得伊朗很強,導彈很多,無人機很厲害。但這場戰爭徹底戳破了這個神話。根據報告,短短12天,伊朗的防空系統被打得千瘡百孔,甚至有十幾位頂級的核科學家和指揮官被定點清除。這場戰爭給伊朗人帶來的心理衝擊是毀滅性的。試想一下,如果一個國家連自己的首都和將軍都保護不了,老百姓會怎麼想?那種「強大祖國」的濾鏡瞬間就碎了。
戰爭之後就是經濟崩盤。這也是這兩個星期混亂的直接導火索。到了2025年年底,伊朗的貨幣——里亞爾,基本上變成了廢紙。黑市匯率跌到了1美元兌換144萬里亞爾。這是什麼概念?你拿著一麻袋的錢去巴剎,可能只夠買幾斤米。為了應對這個,伊朗政府還搞了個「新里亞爾」,試圖穩定局面,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大家還記得我們馬來西亞1998年金融風暴時的恐慌嗎?那時候令吉大跌,大家都很害怕。但伊朗現在的情況,比我們那時候慘烈一百倍。因為他們被踢出了SWIFT國際結算系統,政府手裡沒有足夠的外匯去救市。
於是,在2025年12月28日,一個標誌性的事件發生了:德黑蘭大巴扎的商人們罷市了。各位,這可不是普通的罷工。「巴扎商人」在伊朗歷史上是有特殊地位的。他們是傳統保守勢力,是當年支持霍梅尼搞伊斯蘭革命的金主。現在,連這個最支持政權的群體都拉下了鐵門,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政權的社會契約已經徹底斷裂了。
緊接著,抗議從德黑蘭蔓延到全國31個省份。口號也從「我們要吃飯」、「反對高物價」,迅速變成了「打倒獨裁者」。這就是這兩個星期我們看到的畫面。這不再是簡單的經濟訴求,而是一場關於政權生存的決戰。
講完了來龍去脈,我們來回答大家最關心的一個問題:馬來西亞和伊朗,到底差在哪裡?很多馬來西亞人對伊朗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波斯古國」、「石油大國」這些標籤上。但如果我們把兩國的數據攤開來看,你會發現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維度的國家。這是一種「開放」與「封閉」的殘酷對比。
首先是國土面積,伊朗比馬來西亞大5倍,注意,這還是加上東馬的對比,要5個馬來西亞才能裝得進伊朗的國土。再來我們看經濟總量。伊朗的人口接近9000萬,是我們馬來西亞3400萬人口的快三倍。照理說,他們的GDP應該是我們的三倍才對吧?但事實上,根據最新的數據,伊朗的GDP總量大約是4750億美元,而我們馬來西亞已經達到了4220億美元左右。這意味著我們用三分之一的人口,創造了幾乎和他們一樣多的財富。
再看人均GDP。馬來西亞的人均GDP接近1萬2千美元,而伊朗只有5千多美元。也就是說,一個普通的馬來西亞人,平均財富是伊朗人的兩倍以上。這還是在伊朗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石油和天然氣儲量的情況下。
為什麼會這樣?這就是「國力」結構的不同。伊朗的經濟結構非常單一,極度依賴石油出口。而且因為制裁,他們的石油只能偷偷摸摸地賣,價格被壓得很低,也就是所謂的「打折油」。這就是典型的「尋租國家」,一旦油價波動或者被制裁,國家就癱瘓了。反觀我們馬來西亞。雖然我們也有Petronas,石油也是重要收入,但我們早就轉型了。我們有強大的電子電器產業(E&E),我們在檳城生產的芯片銷往全世界;我們有棕櫚油,有服務業。我們深深地嵌入在全球供應鏈裡。我們的零件雖然偶爾波動,但在區域內是硬通貨;而伊朗的里亞爾,出了國門連廢紙都不如。
再來說說軍事與安全。表面上看,伊朗軍力很強,導彈幾千枚,軍隊幾十萬。但這是一種「虛胖」。他們的戰略是進攻性的,把錢都花在了資助哈馬斯、真主黨這些代理人身上。這叫「大炮換黃油」,結果是老百姓沒黃油吃,大炮在現代戰爭面前又不管用。馬來西亞呢?我們的國防預算比他們少得多,全球火力排名大概在第40多位。但我們很聰明。我們走的是「中立」和「結盟」的路線。我們有「五國聯防」作底牌,我們有東盟這個大平台,我們跟中國做生意,跟美國搞軍演。我們不需要去當區域霸主,我們只需要區域穩定。這讓我們能把省下來的錢,拿去蓋學校、蓋醫院、搞基建。
從聯合國的人類發展指數(HDI)來看,馬來西亞屬於「極高人類發展」或「高人類發展」梯隊,而伊朗卻在逐年下滑。我們的護照可以免簽去全球一百多個國家,伊朗的護照卻寸步難行。這,就是國力的真實差距。
這個問題很敏感,但我們必須得談。很多馬來西亞穆斯林同胞在情感上會同情伊朗,畢竟大家都是穆斯林兄弟。但是,如果深入到教義和治理模式,馬來西亞和伊朗之間,其實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首先是-教派之爭。
伊斯蘭是馬來西亞是憲法規定的國教,但我們官方嚴格奉行的是遜尼派。大家可能不知道,在馬來西亞,什葉派是被官方定性為「異端」的。JAKIM(甚至會取締什葉派的活動。而伊朗呢?它是全世界唯一的、政教合一的什葉派神權國家。
這導致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當巴勒斯坦(主要是遜尼派)出事時,我們馬來西亞人會傾巢而出,捐款、示威、抵制麥當勞。但當伊朗出事時,馬來西亞民間的反應就冷淡得多。甚至在一些保守派眼裡,伊朗的倒霉是因為他們「偏離了正統」。這種宗教上的隔閡,是我們理解兩國關係的一個關鍵濾鏡。
其次是治理模式的不同。伊朗實行的是「法基赫監護」制度。什麼意思呢?就是上面有一個「最高領袖」,他的權力凌駕於法律、總統和議會之上。這是一個神權至上的極權體制。人民如果對現狀不滿,沒辦法通過選票來改變,最後只能走上街頭,演變成暴力革命。
馬來西亞雖然也強調伊斯蘭價值,但我們走的是君主立憲和議會民主的路子。我們的法律體系是基於英美法系的普通法。我們的選舉雖然有爭議,但至少是有用的,比如2018年我們能通過選票實現政黨輪替,這在伊朗是不可想像的。
安華提出的「昌明大馬」(Malaysia Madani),強調的是包容、中庸。這與伊朗那種強制女性戴頭巾、有道德警察在街上抓人的模式,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所以,雖然同是伊斯蘭,但一個是嘗試與現代世界接軌的「中庸之道」,另一個是試圖用宗教教條對抗現代世界的「革命輸出」。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好了,說了這麼多別人的事,現在要說說跟我們荷包有關的事了。就在幾天前,2026年1月11日,美國總統川普宣布了一個重磅消息:他要對「任何與伊朗做生意的國家」徵收25%的懲罰性關稅。
這句話一出來,咱們馬來西亞的投資、貿易及工業部(MITI)估計連夜都在開會。
為什麼?因為我們馬來西亞跟伊朗其實是有生意往來的,雖然不多。去年的數據大概是26億林吉特左右,主要我們賣棕櫚油給他們,買一點他們的化工產品。這個金額只佔我們總貿易額的0.1%。
你看,為了這0.1%的生意,去冒犯美國這個佔我們出口前三名的大客戶,值得嗎?當然不值得。如果是簡單的數學題,大家都會算。但問題沒這麼簡單。這裡面有兩個地雷。
第一個地雷叫「二級制裁」。川普這次玩的是「連坐法」。如果美國發現馬來西亞某家銀行或者某個港口在幫伊朗運貨、結算,他懲罰的不是那家公司,而是整個馬來西亞出口到美國的商品。想像一下,我們的電子芯片、我們的太陽能板、我們的家具,如果突然被加25%的關稅,那些工廠要倒閉多少?多少人會失業?
第二個地雷更隱秘,叫「影子艦隊」。
這是國際航運界一個公開的秘密。在我們柔佛州外海,長期停著很多來路不明的油輪。據說,伊朗的石油經常在那裡進行「船對船」過駁(Ship-to-Ship Transfer),把油換到另一艘船上,貼上「馬來西亞混合油」的標籤,然後賣給其他大國-比如中國。
以前美國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川普要搞「極限施壓2.0」,如果他拿這個開刀,指控馬來西亞監管不力,甚至把馬來西亞列入黑名單,那對我們作為全球航運樞紐的地位,打擊是毀滅性的。所以,現在安華政府是在走鋼絲。一方面,在外交口徑上,我們不能認慫。我們必須說「我們不承認單邊制裁」、「我們堅持聯合國憲章」,這是為了維護我們作為主權國家的尊嚴,也是為了給伊斯蘭世界一個交代。
但另一方面,在實際操作上,我可以告訴大家,我們的銀行早就把伊朗列為「高風險」了。現在你要匯一筆錢去伊朗,或者從伊朗收一筆錢,基本是不可能的。MITI部長現在肯定在跟美國貿易代表署瘋狂談判,想辦法申請豁免,同時承諾會加強對海域的執法。這就是現實政治。在商言商,我們不能為了意識形態,把國家的經濟命脈給搭進去。
講到這裡,我們回過頭來看伊朗這場危機,對於我們馬來西亞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覺得,這是一面鏡子,也是一個警鐘。伊朗的悲劇告訴我們,意識形態不能當飯吃。一個國家如果為了追求某種虛幻的「霸權」或者「純潔性」,而犧牲了經濟發展,耗盡了國力,最後受苦的還是老百姓。當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誰出來說話都沒有用,甚至連真主說話,也沒有用。
馬來西亞之所以能有今天的穩定,是因為我們雖然有宗教信仰,但我們堅持了世俗的憲政架構,我們堅持了貿易立國。我們知道,只有經濟搞好了,人民口袋裡有錢了,社會才會穩定,宗教才會溫和。
對於伊朗人民,我們寄予無限的同情。看著德黑蘭街頭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們想要的,其實和我們一樣: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自由的生活環境,一個能看到希望的未來。這就是從吉隆坡雙子塔下,眺望德黑蘭燃燒街頭時,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故事。
感謝大家收看今天的深度解析。如果你覺得這期影片讓你對伊朗局勢有了不一樣的理解,請訂閱,按讚和分享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議題。我是李偉康。感謝你的收看,我們下個影片再見。



